武陵、零陵二郡接連陷落的訊息傳到桂陽時，太守虞翻正在郡衙後堂用早膳。他放下竹箸，將驛卒送來的軍報反覆看了三遍，每一遍臉色都白一分。
金旋戰死，陳猛被擒，柳玄捧印歸降，姜維連下兩郡，兵鋒已越過零陵地界，前鋒距桂陽不過百餘里。
他把軍報放在案上，推開碗筷，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桂陽郡是荊南四郡中東側門戶，東接豫章，南連始興，一旦失守，姜維的兵鋒便可直插江東腹地，截斷武昌與嶺南諸郡的聯絡。
而桂陽的城防比零陵更薄弱，守軍不過數千，城中存糧勉強能支撐一月有餘，這點家底在姜維的精銳面前根本不夠看。
虞翻在輿圖前站了良久，然後回到案前鋪開帛書，提筆蘸墨，開始寫一封求援信。他知道桂陽單郡絕對擋不住姜維的兵鋒，荊南四郡中武陵最強、零陵次之，如今兩郡皆破，桂陽和長沙不過是待宰的羔羊。
唯一的希望，是武昌的陸抗。陸抗復起之後坐鎮武昌，沿江佈防滴水不漏，諸葛亮數十萬大軍被擋在長江北岸寸步難行。
若是陸抗能從沿江防線抽出哪怕一支援軍南下，桂陽或許還能多撐些時日。他在信中措辭極為懇切，詳述武陵、零陵失陷經過，點明姜維兵力雖不多，但蠻兵熟悉山地，蜀軍步卒善用伏兵和詐降，荊南諸郡互不統屬、各自為戰，終被各個擊破。
如今桂陽危在旦夕，若桂陽再失，長沙亦不可保，荊南四郡盡歸蜀漢，屆時姜維便可從側揹包抄武昌，截斷江東與嶺南的聯絡。懇請陸都督速發精兵南下救郡，遲則荊南盡墨。
他將信封好，交給府中最信任的死士。死士連夜從桂陽東門出發，沿騎田嶺山道繞開漢軍斥候，經豫章水路過江，直奔武昌。
死士出發之後，虞翻又做了一件事。他下令全城進入臨戰狀態，四門增派守軍，城外壕溝加深加寬，城中存糧全部收歸官倉統一發放。
他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陸抗身上，在援軍到來之前，他必須靠自己撐住這座城。
與此同時，姜維的大軍已經從零陵出發，沿官道向桂陽方向緩緩推進。這支剛剛連下兩郡的得勝之師行軍速度並不快。
張翼和傅僉都曾向姜維請命急行軍直取桂陽，趁著武陵、零陵連破的聲勢，桂陽守軍必然聞風喪膽，可一戰而定。姜維只是笑了笑，說丞相有令，不急。
張翼不解。姜維展開輿圖，指著桂陽的位置，又指了指武昌的方向。桂陽是荊南四郡中離陸抗最近的一郡，也是唯一一郡陸抗來得及救援的。
丞相之所以讓他不要急著打桂陽，就是要讓桂陽還有求救的時間，還有求救的能力。虞翻的求援信必須送到陸抗手裡，陸抗必須看到這封信，他才有機會動搖長江主防線的兵力部署。陸抗要是不分兵來救桂陽，桂陽遲早是他的。
陸抗若是分兵，長江防線就會出現縫隙。桂陽就是丞相放出去的一枚餌，這枚餌的價值不在於吃不吃掉它，而在於陸抗會不會為了救它而露出破綻。
張翼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才喃喃道：“所以丞相是在等陸抗犯錯。”姜維點頭說，是，陸抗在長江主防線上不會犯任何錯誤，正面強渡代價太大，丞相需要他主動露出破綻。桂陽的求援信已經在路上了，就看陸抗接不接這枚餌。
死士從桂陽出發，日夜兼程，在豫章渡口換快船過江。過江之後，沿途所見皆是沿江防線的森嚴壁壘，水寨連綿，烽燧相接，巡邏快船在江面上穿梭如織，拍竿林立。
這個死士是虞翻府中多年的心腹，膽大心細，見過不少大場面，但當他穿過重重哨卡進入武昌城，站在江邊望著那些每隔半個時辰便輪換一次的巡邏隊和水寨中嚴絲合縫的戰船陣列時，心裡也不禁打了個突。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諸葛亮數十萬大軍被擋在江北遲遲不能渡江，陸抗這一道防線，確實比任何城牆都更難逾越。
求援文書送入武昌大營。陸抗正在輿圖前與諸將商議江防排程，親兵將帛書呈上。陸抗展開帛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帳中諸將都看著他，沒有人說話。陸抗把帛書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抬起頭，說了一句話。
“荊南四郡，武陵、零陵已破，桂陽告急。姜維連下兩郡，兵鋒正盛，卻不急攻桂陽，反而放緩了行軍速度，這不是他打不下來，是不想打得太快。諸葛亮在用桂陽釣魚，餌是桂陽，鉤是我的長江防線。”
陸抗的手指從桂陽沿輿圖往西劃，依次點過武陵和零陵，“諸葛亮根本不急著渡江，諸葛亮要先掏空江南，斷我糧道，斷我兵源，然後逼我分兵。”
然後陸抗的手指回到桂陽的位置，輕輕點了點，聲音低沉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桂陽，便是他逼我分兵的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