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線潰敗的戰報是一封接一封飛進武昌大營。京口失陷,廬江段江岸盡墨,歷陽水寨被焚,沿岸烽火臺全部被端掉,每一封戰報的措辭都比上一封更急促、更絕望。
陸抗坐在案後,將這些戰報逐一展開又逐一放下,臉上的表情始終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手指在案沿上越攥越緊。
帳中諸將吵成了一鍋粥。有人主張即刻調西線主力東進封堵,漢軍已經渡江,再不調兵建業就危險了;有人堅決反對,說諸葛亮就在江對面盯著,西線主力一動武昌必然不保;
有人捶著案几罵東線守將無能,上千守軍、數十座水寨,一夜之間全丟了。陸抗沒有加入爭吵,他只是站起來走到輿圖前,背對著所有人。他的背影在燭火下紋絲不動,但每一個熟悉他的老部將都知道,都督越是沉默,心裡的壓力就越重。
陸抗比任何人都清楚東線崩盤意味著什麼。京口是建業的北大門,廬江段是連線江東東西兩翼的樞紐,歷陽是沿江水寨鏈條上最關鍵的一環。這三處重鎮在一夜之間全部失陷,等於把建業的北面防線撕開了一個大口子。
更致命的是,趙統拿下東線之後並沒有貪功冒進,而是穩紮穩打地鞏固江岸陣地,修築灘頭營壘,接應後續渡江部隊。這正是諸葛亮一貫的用兵風格,不貪一城一地,只求穩步推進,步步為營,讓你在絕望中眼睜睜看著他把戰線一寸一寸往前推。
分兵。
這兩個字在陸抗心裡翻滾了無數次,每一次都被他壓了下去。他堅守數月不分一兵一卒,是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武昌才是諸葛亮真正的目標。
陸抗在武昌,諸葛亮就不敢全力渡江;他一動,武昌就空。但現在東線的局面已經不是“分兵去救”能解決的了——是東線再不救,建業就要直面漢軍兵鋒。這不是荊南四郡那種可以捨棄的枝葉,這是江東的心臟。
陸抗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從胸腔裡碾出來的。他下令抽調武昌西岸精銳水師,由副將率領連夜東進馳援,務必在趙統完成縱深突破之前封住缺口。
同時抽調江夏、武昌各寨部分機動步軍分批登船東進,沿江佈防,填補東線潰敗留下的真空地段。陸抗告訴那些領命的將領,這是死命令,不用等他再下令,任何延誤軍情者立斬不赦。
副將們領命而去之後,陸抗一個人站在輿圖前站了很久。他守了好幾個月分毫不動的西線主力,終於第一次出現了空洞。
陸抗知道諸葛亮就在江對面等著這一刻,他知道自己這麼做正中諸葛亮的最終大局。但他沒有選擇。
不是陸抗的定力不夠,是諸葛亮逼得他沒有選擇,東線那場慘敗已經不是一個可以忽略的缺口,而是一道足以致命的傷口,不堵,建業必失,江東必亡;堵了,武昌空虛,但這道傷口至少還能撐一段時間。
陸抗抽調的這些精銳,是他手中最鋒利的刀,也是武昌最堅固的盾。刀被拔走,盾就薄了一層。他只能賭諸葛亮還需要一些時間來確認他的兵力調動,在這段時間裡,他必須用最快速度把東線缺口封上。
但陸抗也知道諸葛亮不會給他這個時間。從荊南四郡的餌局,到十日不變的僵持,到東線霧中的藏兵,每一步都踩在他的預判之前。
陸抗補得越快,諸葛亮的下一刀就落得越準。這不是戰略的失誤,這是戰略格局的碾壓。他守住了每一步戰術上的正確,卻輸在了整盤棋局的節奏上。
江面上薄霧初開。武昌水寨中戰船分批升帆起錨,船槳劃破平靜的江面,槳聲沉悶而急促,槳葉翻起渾濁的浪花,發出密集而壓抑的嘩嘩聲,像是整條長江在發出一聲低沉的嘆息。
這支東進的船隊帶走了武昌西岸最精銳的水師,帶走了陸抗堅守數月分毫不動的鐵律,也帶走了一個孤臣最後的從容。江面上漸漸恢復了平靜,只留下對岸漢軍水寨中那一排排紋絲未動的戰船,在晨曦中沉默地等待著什麼。
與此同時,西岸樓船之上,諸葛亮立於舷邊,手中羽扇輕搖。瞭望臺上的旗兵正以旗語向他傳遞江面上吳軍船隊東進的動向,船隊規模不小,旗號是陸抗的親兵精銳,方向直指京口。江東旗號東移,船隊北上。
諸葛亮看了很久,然後轉向身旁的諸葛瞻和楊戲,語氣平靜,一如在帳中覆盤棋局。
“陸抗終究動了。他一動,西線便空。武昌破,江南崩,傳令姜維、趙統,準備全線總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