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三更,廬江以東的長江水面平靜如鏡。江霧從北岸的山林間漫出來,貼著水面鋪開,將整段江面罩成一片灰濛濛的混沌。對岸京口的東吳守軍按部就班地換崗,值夜的哨兵縮在垛口後面打著哈欠。
這段江面已經太平了太久,太平到烽火臺的輪值表早就鬆了,太平到巡邏船隊習慣了只巡半程便掉頭,太平到守將把大部分兵力都調去加固西線工事,只留了不足千人守著這段“最不可能被突破”的防線。
霧中忽然亮起一點火光。緊接著是第二點、第三點,無數點火光在霧中同時炸開,像是有人把一條星河從天上拽進了江面。
那是戰船上的燈籠。千帆齊揚,桅杆上掛滿了燈籠,船頭的拍竿在霧中若隱若現,船槳撥開江水的聲響從霧中傳來,悶沉沉的,像遠方的雷鳴。
東吳哨兵瞪大了眼睛,張了張嘴,還沒喊出聲,第一波弩箭已經從霧中飛出,將他釘翻在垛口上。
文鴦站在先鋒戰船的船頭,手中鋼鞭朝岸上一指:“登岸!”身後數十艘戰船同時加速,船底的槳葉在江水中翻攪出白沫,船頭的拍竿高高豎起,朝江岸吳軍營寨方向猛衝過去。
文鴦等這一天等了太久,從諸葛亮定下東線渡江之策開始,他的騎兵就被藏在廬江以東的山林裡,每天晝伏夜出,人不卸甲,馬不離鞍,足足潛伏了數月。
在這數月裡,文鴦每天蹲在山林邊緣望著江面上那些疏於防備的吳軍巡邏船從面前慢悠悠地划過去,手裡的鋼鞭攥得發燙,恨不得立刻衝出去殺個痛快,但他忍住了。
諸葛亮對他說過,等。等到霧起,等到吳軍的目光全被西線吸住,等到陸抗把所有注意力都釘在武昌——然後一擊斃命。
現在這一擊終於落下了。戰船衝上京口江灘的瞬間,文鴦第一個跳下船舷,靴子踩在冰冷的淺水裡,濺起一片水花。他身後的涼州鐵騎從船艙中魚貫而出,馬蹄踏碎了江灘上的薄冰,楔形陣在灘頭上迅速展開。
這支鐵騎在青州沖垮過數萬步卒組成的防線,在河西與鮮卑騎兵血戰了一年有餘,在舒城外圍用穿插分割的戰術鎖死了廬江全境,他們是漢軍最鋒利的刀尖,而今晚這把刀尖瞄準的是江東最脆弱的咽喉。
京口守軍匆忙撞響警鑼。寨門裡湧出數百名睡眼惺忪的吳軍步卒,衣甲不整,有的連頭盔都沒戴,被警鑼聲從夢中驚醒,抓著刀槍跌跌撞撞地往灘頭方向跑。
他們撞上的是涼州鐵騎早已排好的楔形衝鋒陣。文鴦一馬當先,鋼鞭在夜色中掄出沉悶的呼嘯,砸翻擋在寨門口的第一面盾牌,順勢一鞭將盾牌後面的刀盾手連人帶盾砸翻在地。
文鴦身後鐵騎如決堤洪水般湧入寨中,馬蹄踏翻了帳篷,刀鋒劈開了營柵,吳軍步卒在狹窄的寨道里被騎兵衝得七零八落,有人還沒來得及舉起刀就被馬蹄踏翻在地,有人抱著弩機往後退,被追上去的騎兵一刀劈翻在水溝裡。灘頭營寨不到一炷香便被徹底碾碎。
趙廣率領的另一路騎兵在同一時刻從京口東側的石橋渡口登岸。石橋渡口是京口與下游吳軍據點之間的唯一通道,渡口上只有幾艘廢棄的民船和數十個正在熟睡的守軍。
趙廣登岸之後沒有戀戰,直接率騎兵沿江岸小道往京口側後穿插。他沿途連續端掉了好幾處烽火臺,守臺士卒連警鑼都沒來得及敲便被騎兵衝上臺階一一制服。
烽火臺是東線吳軍最重要的預警系統,一處烽火點燃,全線皆知。趙廣掐斷了這條預警鏈,就等於掐斷了京口守軍向武昌求援的嗓子。
京口主寨的守將終於集結起數百餘名還能戰鬥的步卒,在營寨後方一處土坡上排成盾陣,試圖以居高臨下的地形擋住漢軍騎兵的衝擊,同時等待其他營寨的增援。
文鴦沒有給他等待的機會。他率鐵騎正面衝上土坡,戰馬踩著陡坡往上衝,前排騎兵被盾陣後面的弩箭射倒數人,但後排騎兵緊跟著壓上,楔形陣的衝擊力將盾陣中央撞開一道口子。
盾陣一破,涼州鐵騎蜂擁而入,刀鋒在月光下閃成一片。守將揮刀死戰,被文鴦一鞭砸碎刀身,第二鞭砸在胸口,整個人從土坡上滾了下去。
京口失陷。廬江段、歷陽段的漢軍水師在同一時刻發起渡江。趙統坐鎮中軍,統一排程三路渡江部隊,戰鼓聲沿著長江北岸傳了好幾個時辰。
東線吳軍各寨守軍在突如其來的猛攻面前全線崩潰,他們的精銳早就被調去西線填補武昌防線,剩下的郡兵訓練不足,裝備陳舊,防務鬆弛,面對漢軍百戰精銳的壓陣猛攻根本沒有還手之力。
連破數隘之後,東線江岸盡數落入漢軍之手,文鴦的騎兵已經衝過江岸縱深,正在沿江岸往西推進,準備與中路諸葛亮的主力形成夾擊之勢。
戰報連夜飛報武昌。陸抗站在城樓之上,手中握著那封被汗水和霧氣浸溼的軍報。他早在數日前就派了斥候去查東線,查到了霧氣,查到了失蹤的民夫,查到了斷絕的燈火。
陸抗知道東線有異,知道那裡藏著漢軍的重兵。他也派了人,布了防,補了漏。但那些補救在諸葛亮藏了數月積蓄的鋒芒面前,太薄了。他補的是一道裂痕,諸葛亮捅過來的是一整支大軍。他已經查到了霧障,但諸葛亮藏勢太久,佈局太深,所有的補救都晚在那致命的半步之後。
陸抗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將軍報放在案上,一言不發。他身旁的副將們看著他的臉色,沒有人敢開口問下一步該怎麼辦。
東線連破數隘、江岸盡失,江東腹地徹底暴露在蜀漢兵鋒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