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線斥候的密報是在一個清晨送到中軍大帳的。楊戲拆開竹簡,只掃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陸抗往東線增派了斥候和少量親兵,雖然規模不大、動作隱蔽,但漢軍暗哨還是捕捉到了這些細微的變化,陸抗正在反思自己的漏洞,他現在已經開始懷疑東線了。
諸葛瞻接過軍報看完,眉頭緊皺,說陸抗的反應太快了,東線兵力還沒有完全到位,若被他提前識破,整個渡江計劃都要被打亂。楊戲也說應該即刻通知東線加快集結,趕在陸抗完成探查之前搶先渡江。
諸葛亮坐在案後,手中羽扇輕輕搖動,臉上的神色沒有任何變化。他把軍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放在案上,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但滿帳的焦躁在這一句話之後全部凝固。“陸伯言查到東線,是我的第四層。”
帳中一片寂靜。諸葛瞻不解地問何謂第四層。諸葛亮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手指從江陵沿長江往東劃,一直劃到廬江以東那片被斥候標註了“霧氣異常”的江段。
“第一層,我設荊南餌局,誘陸抗分兵。武陵、零陵、桂陽,這三郡都是餌,陸抗要是不救,我就真吃;他陸抗要是救了,長江防線就會出現縫隙。陸抗選了什麼?他選了不救。枝葉可棄,根本不動,這一步,陸抗走得很好。”
諸葛亮的手指從荊南移向武昌。“第二層,我故意留招不變,十日如一日。陸抗看破我第一層誘敵分兵之計,我原封不動繼續誘;陸抗料我西線造勢意在渡江,那我就繼續造勢。陸抗越看越覺得自己全盤洞察,越篤定,就越不會往其他方向多想。我要的不是騙過陸抗,我要的是陸抗困在自己的判斷裡出不來。”
諸葛瞻和楊戲對視一眼,驚歎的眼神碰撞,二人都沒有說話。諸葛亮的硃筆繼續往東劃。“第三層,他終究是名將陸抗。靜極生疑,陸抗一定會察覺反常。他不會一直待在我給他設的思維籠子裡,陸抗會出來,他會查漏,會往東線派斥候,會暗中補兵。這是陸抗的本事,也是他的性格。我從來沒指望陸抗永遠不發現。”
硃筆停在廬江以東。“第四層,我預判了陸抗的補漏。我知道他一定會發現東線有異,我知道他一定會派斥候探查,我知道他一定會暗中補救,所以我提前在東線藏兵於霧障之中,在陸抗發現之前完成集結。他查到東線的時候,我的刀已經架好了。他補救得越精妙,越說明他在跟時間賽跑,而陸抗永遠慢我半步。這半步,就是勝負。”
諸葛亮直起身,目光掃過帳中諸將,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鈞。
“陸抗能防看得見的兵,防不住被人鎖死的眼界。他所有的識破、補救、警覺、微操,全部落在我提前數步的預判之內。他贏在‘看破計策’,我贏在‘看破人心、看破性格、看破對手的所有用兵習慣’。
這四層局,陸抗每一層都應對得無可挑剔,第一層陸抗沒上當,第二層陸抗識破了,第三層陸抗警覺了,第四層陸抗也在竭盡全力補漏。但應對得再好,節奏始終在我手裡。我用第一層牽住陸抗的目光,用第二層鎖住陸抗的判斷,用第三層逼出陸抗的反應,用第四層收網。”
楊戲問,陸抗現在已經在查東線了,是否要提前動手。
“不必。他查他的,我打我的。陸抗在東線派斥候,說明他還在‘探查’階段。探查意味著不確定,不確定意味著猶豫,猶豫意味著陸抗不會立刻把西線主力調往東線。陸抗不調主力,我的時間視窗就還在。廬江以東,文鴦和趙廣的騎兵已經全部到位。傳令趙統,明日全線收勢,準備渡江。”
輿圖上長江東線的那段江岸,被硃筆畫了一個小而銳利的箭頭。箭頭從廬江以東的北岸直指對岸的京口,那裡是建業北面最後一道江防隘口。
長江無風,暗流滔天。陸抗還在武昌城頭望著西線,而絕殺的刀鋒已經從東線悄然抬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