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抗在輿圖前坐了整整一夜。
燭火換了三茬,親兵端來的飯食熱了又涼,他一口未動。輿圖上長江東線的標註比西線稀疏得多,廬江、歷陽、京口,這些地名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從未把它們當作需要嚴加防備的前線。
這些江段水流平緩,北岸地勢開闊,南岸有低矮丘陵和茂密山林掩護,本是防禦北軍南渡的天然屏障。但正因為太熟悉、太放心,他已經很久沒有親自過問這些地方的佈防細節了。
他的精銳全部壓在武昌到江夏一線,那些最熟悉東線江段的舊部大多被他調來充實西線防務,留下的守軍大多是本地郡兵和孫皓臨時補充的新卒,訓練不足,警惕鬆懈,他們上一次見到對岸有敵軍動靜還是曹魏時代的事了。
不能大動。一動就是破綻。陸抗在江陵與羅憲對峙數年,在永安與宗預、傅僉周旋數月,深知諸葛亮的斥候網路有多密集,沿江北岸每隔一段距離就有漢軍暗哨,江面上任何異常排程都逃不過那些偽裝成漁民和樵夫的細作。
如果他忽然把西線戰船往東調,哪怕只是幾艘,對岸的漢軍斥候在幾個時辰之內就會把訊息報到江陵。到那時諸葛亮立刻就能確認他的思維鎖局已經鬆動,隨即就地發起西線強攻,趁他兵力調動未穩、防線出現縫隙的關口一舉突破。一動即錯,一變即敗。
他只能做三件事。
第一件事,派出數十批精銳斥候。這些斥候不穿軍服,不打旗號,扮作沿江漁民和樵夫,兩人一組,沿長江東西全線日夜探查。重點核驗廬江、歷陽、京口一線的江面動靜,船隻是否有異常增減,北岸是否有新的渡口和棧橋,山林間是否有煙柱和炊火,夜間燈火是否與平日不同。每一組斥候都配有快馬和信鴿,發現任何異常即刻回報,不得延誤。
第二件事,秘密抽調少量親兵精銳。人數不能多,多了就會被察覺。他從武昌水寨的預備隊中挑了數百名跟隨他多年的親兵,分批化整為零,以換防、探親、運送傷兵為名沿江東下,暗中補入東線隘口。不立旗號,不整軍陣,不增灶火,隱於壁壘之中。這些人是他手中最精銳的底子,也是唯一能不在江面上留下痕跡的機動力量。
第三件事,嚴令沿江守將,措辭極為嚴厲:不可鬆懈西線、亦不可輕視東線,晝夜提防,靜默守禦。尤其是東線各寨,夜間巡邏增加雙崗,烽火臺恢復正常輪值,此前東線烽火臺因長期無警已有不少荒廢。他沒有告訴這些守將自己正在核查什麼,只是強調違令者軍法從事。
數日之後,斥候陸續歸來。西線各段回報一切如常,漢軍戰船每日準時操練,連營炊煙準時升起,與對峙以來沒有任何變化。東線各段的口徑也大致相同:江面平靜,無戰船集結,無大軍移動,北岸渡口偶有漁船出入,看不出異常。但廬江段的斥候帶回了一個讓他背脊發寒的訊息。
那個斥候是個老漁夫出身的兵卒,在長江上打了半輩子魚,對江岸的每一處水灣和每一片山林都瞭如指掌。斥候說,江面確實沒有戰船,但江岸山林裡的霧氣比往年濃得多。
這個季節山林晨霧本該在日出之後便散盡,但斥候連續數日觀察到那片山林的霧氣一直到正午都不散,像是有人在霧氣下面燒著什麼。
斥候還說,沿江幾個漁村裡的民夫最近都不見了,他去村裡討水喝,好幾戶人家的門虛掩著,灶臺是涼的,院子裡晾的漁網已經落了灰。更詭異的是,江岸夜間燈火斷絕——那片江段以前每到入夜都有漁火和渡口燈籠,但這幾天全黑了,黑得一絲光都沒有。
尋常人聽不出這些細節意味著什麼。漁夫不出江,民夫不進山,夜晚不點燈,這是軍事封鎖的標準前兆。陸抗坐回案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輿圖上廬江以東的那段江岸。山林濃霧不散,是有人在霧障掩護下大規模砍伐樹木構築營寨;漁村民夫全部失蹤,是被人徵調或驅散,避免走漏訊息;夜間燈火斷絕,說明那裡的守軍早已接到命令,不許有任何可能暴露行蹤的亮光。
這不是警戒狀態,這是嚴密封鎖,漢軍的精銳已經潛伏在那片山林的霧氣裡,藏形匿勢,伺機而動。絕殺之局已如滿弦之箭,藏於廬江霧障之中。
他知道諸葛亮在那片霧障裡藏了什麼,東路軍的全部精銳。趙統坐鎮合肥,文鴦和趙廣的騎兵在平定廬江之後並沒有全部撤回,而是悄無聲息地沿江岸東移,利用陸抗被西線死死牽制的視窗期完成了渡江前的最後集結。
而他在西線聚精會神地盯了太久,盯到諸葛亮把整支東路軍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才剛剛聽見刀鋒出鞘的聲音。
補救太遲。諸葛亮把他鎖在西線思維裡的這段時間,足夠讓文鴦和趙廣在廬江以東完成所有渡江準備。從集結兵力到摸清江面水文,從隱藏戰船到疏散民夫,每一步都踩在陸抗被西線牽制的時間差上。
此刻陸抗站在城樓之上,望著廬江方向那片在暮色中依舊氤氳不散的霧氣,心中清楚大勢已去近半,真正的渡江絕殺,即將從東線驟然爆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