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來，姜維閉門苦思破敵之法，營帳的燭火徹夜不熄。他在輿圖上反覆推演了無數遍，用絆馬索和鹿角阻擋戰象的衝鋒路線，但陶璜的蠻兵會在戰象衝鋒前先清理障礙；
用火攻驚擾象群，但嶺南戰象經過馴化，對火焰的恐懼遠不如北方戰馬；集中弩陣射擊象眼，但戰象奔跑時頭部晃動劇烈，弩箭命中率極低。
每一種方案都在推演中被他自己否決，帳中地上散落著廢棄的竹簡和揉碎的帛紙。
帳外巡邏士卒的腳步聲從遠到近，又從近到遠，每一次經過帳門都刻意放輕了腳步，他們知道姜將軍在苦思，不敢打擾，也不敢靠近。
這天眾將齊聚議事大帳，傅僉、馬邈及各營校尉分坐兩側。帳中氣氛沉悶，沒有人主動開口。營寨外的壕溝已經挖到了第三層，鹿角和拒馬堆得比人還高，但這種被動防禦只能拖延時間，不可能擋住下一波戰象衝鋒。
各營收攏的殘兵正在重新整編，傷兵營裡擠滿了被戰象踩碎骨頭計程車卒，醫匠們忙得連喝水的工夫都沒有。所有人都知道，困守不是長久之計，但沒有一個人能想出破解象兵的辦法。
張翼站起來，朝姜維拱了拱手。
“將軍，末將有幾句話想說。”張翼在跟隨姜維之前，曾在諸葛丞相帳下聽用多年。那時丞相南征，他隨軍深入不毛之地，親眼見過蠻荒部落驅使戰象衝鋒的陣勢，也見過南中蠻兵如何用同樣的蠻荒戰法對抗更強大的敵人。
“象兵皮糙肉厚，刀矛難傷，弩箭難透，但其弱點不在象身，在象腿。象腿關節處沒有象甲覆蓋，只有一層薄皮，若能用鉤鐮刀從側面低處切入，割斷象腿肌腱，戰象便會失去行動能力。象背上的戰樓雖高，但弩手視野受限於戰樓前方，兩側和後方是盲區。
若以輕裝步卒從側面迂迴，攀上象腿、翻入戰樓，近身肉搏，象背弩手便無還手之力。至於那些馴化虎豹，它們怕火，更怕巨響，銅鑼、戰鼓、霹靂車發出的震天巨響能讓它們炸毛逃竄，蠻族馴獸師根本控制不住。”
張翼頓了頓，看向姜維，語氣誠懇而堅定。
“但這些戰術都需要一支熟悉蠻荒戰法的軍隊來執行。交州陶璜的兵是嶺南兵，我們的兵是中原兵和涼州兵，在平原上對陣，我們不熟悉他們的打法，他們也不怕我們的打法。唯有同樣出身南疆的南中守軍，才能以蠻制蠻。末將在南中待過數年，深知南中蠻部與交州蠻部世代相鄰，彼此通曉對方的戰法。
南中守將蔣斌是丞相親自提拔的將領，麾下的南中步卒常年與蠻部協同作戰，善用藤甲、短刀和鉤鐮，翻山越嶺如履平地。更關鍵的是，南蠻王孟獲當年在丞相南征時歸降大漢，曾立誓世代鎮守南中、永不叛漢。若能請他率南中蠻兵北上馳援，以蠻制蠻，交州象兵便不足為懼。”
姜維聽到“以蠻制蠻”四個字時，眼中忽然亮了。南中，那是大漢在南疆最堅固的屏障，也是唯一一支能與交州蠻兵在同等條件下對抗的力量。姜維當即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手指從零陵往西南劃，沿著蜿蜒的山道一直劃到南中。
“從南中到零陵，走山路輕裝急行軍需要一些時日。蔣斌和孟獲接到求援信之後還需要點兵整軍。我們需要爭取足夠多的時間。傅僉，即刻加固營寨外圍工事，壕溝加深加寬，鹿角加高，在寨前佈設銅鑼戰鼓，以防陶璜趁夜用象兵偷襲。另外派人往零陵方向收集流散的潰兵，能收多少收多少，補充各營缺額。在援軍到達之前，不許任何人擅自出戰。”
姜維提起筆開始寫求援文書。落筆之前，他停頓了一瞬。他想起當年諸葛丞相南征歸來時對他說過的話，“南中之兵，悍勇不下涼州鐵騎。蠻王孟獲雖粗豪，然重諾守信，可託大事。”
如今這句話在耳邊重新響起，姜維深吸一口氣，筆尖落在竹簡上，字字沉穩有力。寫完最後一筆，他將竹簡封好，交給營中一名精幹信使。信使將竹簡貼身藏好，翻身上馬，馬蹄踏碎營地外的薄霜，朝西南方向疾馳而去。
信使沿山路晝夜兼程，穿過來時的層層關隘，翻過瘴氣瀰漫的原始森林，在崇山峻嶺間奔行了無數個日夜，終於在一天傍晚抵達南中。
南中守將蔣斌展開求援文書，就著篝火的光芒逐字讀完。蔣斌是蜀漢老將，跟隨諸葛亮南征時還是年輕校尉，如今鎮守南中多年，與蠻部相處融洽，深得各部峒主信任。
他將文書放在案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話，只是對身旁的親兵說了一句：“去請孟獲大王來，就說姜維將軍在荊南遇到了麻煩，需要我們的幫忙。”
片刻之後，營寨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和粗豪的笑聲。孟獲掀簾而入，身形魁梧，鬚髮已有些花白，但腰桿筆挺，虎目如炬。
孟獲身後跟著幾個南中蠻部的峒主，個個身穿藤甲、腰佩短刀，臂上刺著世代相傳的圖騰紋飾。蔣斌將求援文書遞給他。
孟獲看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望著北方的天際線。篝火映在他的臉上，那張被南疆烈日曬得黝黑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猶疑。
“當年丞相南征，七擒七縱，我孟獲輸得心服口服。後來丞相封我為南蠻王，讓我世代鎮守南中，保境安民。如今荊南有事，交州那邊的蠻子想替孫家賣命，就讓他們看看，誰才是南疆真正的勇士。傳令各部峒寨，點兵，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