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獲的南中援軍是在一天清晨抵達姜維大營的。營寨哨兵站在箭樓上,望見西南方向的山道上忽然湧出無數旗幟——不是漢軍的赤色旗幟,而是南中蠻部世代相傳的獸骨幡和羽毛旌旗,藤甲步卒排成蜿蜒的長隊從山道上魚貫而下,隊形雖然不像漢軍步卒那樣整齊劃一,但在山林間行進的流暢程度讓人瞠目。
孟獲走在隊伍最前面,身形魁梧,鬚髮花白,肩上扛著一柄分量極重的戰斧,腰間掛著一串獸骨磨製的護符,每走一步都發出沉悶的碰撞聲。他身後跟著各部峒主和數千名南中勇士,藤甲短刀,臂刺圖騰,在山林中穿行時如同魚遊於水。
姜維親自出營迎接,朝孟獲深深一揖:“孟獲大王千里馳援,姜某感激不盡。”
孟獲哈哈大笑,將戰斧往地上一杵,粗豪的嗓音震得營門上的旗杆都在嗡嗡作響:“姜將軍客氣!當年丞相七擒七縱,我孟獲這條命就是大漢的。交州那些蠻子算什麼東西,也敢在荊南撒野!老子倒要看看,是他們的象皮厚,還是老子的刀快!”他身後各部峒主齊聲呼喝,獸骨幡在山風中獵獵翻卷,氣勢如同山洪暴發。
蔣斌也上前與姜維見禮。這位南中守將在南疆駐紮多年,與蠻部相處融洽,深得各部峒主信任。他告訴姜維,孟獲不僅帶來了南中各部的精銳勇士,還帶來了專門剋制戰象的器械,浸過牛油和硫磺的草束、南中特製的巨型銅鼓,以及數車專門用於挖掘陷坑的利鎬和鐵鍬。
從南中到零陵的山路崎嶇難行,大軍和輜重能夠如期趕到,已經是晝夜兼程的最快速度了。
休整數日後,兩軍再度於平原列陣。陶璜站在中軍高臺上,遠遠望見蜀軍陣中忽然多了無數獸骨幡和羽毛旌旗,眉頭微微皺起,但很快便舒展開來。
陶璜不認識南中蠻部的旗幟,以為姜維只是從哪座山裡又拉了些雜牌蠻兵來湊數,根本不值得擔心。他朝身後的傳令兵揮了揮手,下令放出戰象,用象兵沖垮蜀軍前鋒,虎豹隨後跟進,步卒收割殘局。
幾十頭戰象在蠻兵的驅趕下轟鳴著衝出陣列,象牙撞角在陽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虎豹的低沉咆哮聲在平原上回蕩,大地開始震顫。
孟獲站在蜀軍陣前,望著那片越來越近的灰色巨影,非但沒有下令後撤,反而咧開大嘴露出滿口黃牙。戰象?虎豹?這些年在南中深山老林裡,他見過的猛獸比陶璜養在籠子裡的多十倍不止。獵大象這種事,南中的峒寨裡隨便一個半大小子都知道該怎麼做,用煙燻象鼻,用銅鼓震象耳,用陷坑絆象腿。陶璜這點微末道行,也敢在他面前顯擺。
“點火!起煙!”孟獲一聲令下,數百名南中勇士同時點燃了堆在陣前的草束。浸過牛油和硫磺的草束燃燒後釋放出濃烈刺鼻的黃煙,順著平原上的風向朝戰象群迎面撲去。與此同時數十面巨型銅鼓被推到陣前,數十個赤膊大漢掄起鼓槌同時猛敲,聲浪震得腳下的泥土都在微微發顫。南中銅鼓以青銅鑄成,鼓面寬大,鼓身極厚,敲擊起來發出的巨響如同悶雷在地面上滾動。
象群聞到硫磺和牛油的刺鼻氣味,開始不安地甩動長鼻,腳步放緩;緊接著銅鼓巨響炸開,幾頭戰象猛地停住腳步仰頭嘶鳴,象腿原地亂踏,任憑蠻族馭手如何抽打都不肯再往前半步。後面跟上來的戰象撞上了前面停下來的戰象,象群擠成一團,象牙撞角互相碰撞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那些馴化虎豹在銅鼓巨響和硫磺濃煙的雙重刺激下徹底炸了毛,掙脫馴獸師的牽引繩朝後方狂奔,撞翻了跟在象群后面的交州步卒。
“陷坑,絆索!”孟獲的第二道命令緊隨而至。早在列陣之前,他就令士卒在陣前挖掘了數十個深坑,坑底埋了削尖的木樁,坑面覆了細枝和浮土。戰象在混亂中踩上陷坑,幾頭巨獸轟然栽倒,象牙撞角插進泥土裡拔不出來,象腿陷在坑底尖樁上被刺穿,發出淒厲的嘶吼。
幾頭僥倖避開陷坑的戰象繼續往前衝,卻被地面上忽然繃起的絆索纏住了象腿——這些絆索用南中山藤絞合獸筋編成,韌性極強,被纏住的戰象越掙扎越緊,最終轟然側翻,砸在地上揚起漫天塵土。
“上!”孟獲舉起戰斧朝前猛地一揮。數千名南中勇士從兩側衝出,他們沒有正面硬撼戰象,而是分成無數小隊繞到象隊側後。有的用長鉤鉤住象腿關節處的肌腱狠狠一拉,肌腱割裂的瞬間,戰象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哀嚎,龐大的身軀轟然跪倒。
有的從戰象側後方攀上象背,沿著象腿往上爬,翻入戰樓,短刀在狹窄的戰樓內閃成一片,將交州弩手逐一砍翻。還有幾個南中勇士直接跳上象頭,用藤繩纏住馭象蠻兵的脖頸將他拽下來摔在地上。一頭被割斷肌腱的戰象跪倒在平原中央,它背上的弩手已被清除乾淨,南中勇士用藤繩套住它的長牙,將它緩緩拉回了蜀軍陣中。
陶璜站在中軍高臺上,臉上的從容早已蕩然無存。他的戰象不是被陷坑困住,就是被絆索絆倒,剩下的幾頭被南中勇士用長鉤割斷了肌腱,正在平原上哀嚎掙扎。他的虎豹早已炸毛逃竄,把交州步卒的陣列衝得七零八落。而那些南中蠻兵還在繼續往前推進,他們的藤甲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短刀上的血還沒有幹。
更致命的是,那些徹底失控的戰象正在驚慌中朝交州軍陣方向狂奔而去。沒有了馭象蠻兵的操控,這些巨獸只知道朝遠離銅鼓巨響和硫磺濃煙的方向逃跑,而那個方向正是陶璜的中軍。
姜維站在後方高地上,望著失控的戰象群如同一道灰色的洪流般衝向交州軍陣,眼中寒光一閃。他拔出佩劍朝前方一指,下令全軍出擊。張翼率騎兵從左翼衝出,傅僉率刀盾手從右翼壓上,孟獲的南中蠻兵從正面繼續推進。
三路齊發,攻勢如潮。交州聯軍在戰象反衝和蜀軍三面夾擊之下徹底崩潰,州兵丟棄兵器四散奔逃,蠻族勇士成群結隊扔掉藤甲往山林裡鑽。陶璜在親兵拼死護衛下倉皇南逃,身後的平原上橫七豎八倒滿了戰象的屍體、虎豹的殘骸和交州士卒的遺骸。
戰後孟獲提著戰斧站在一頭跪倒在地的戰象旁邊,拍了拍象背上那架被鮮血染紅的藤製戰樓,朝姜維咧嘴一笑:“姜將軍,這象皮確實厚,但它的腿還是細了點。下次再遇到象兵,不用慌,叫老子來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