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上的硝煙在暮色中緩緩沉澱，焦黑的陷坑、散落的絆索、橫七豎八的戰象屍體鋪滿了整片曠野。幾十頭巨獸倒在血泊中，有的被割斷了肌腱跪臥在地，有的被絆索纏住象腿轟然側翻，有的背上還插著斷裂的弩箭。那些曾經在陽光下泛著冷光的象牙撞角，如今沾滿泥土和血汙，幾隻野狗在戰場邊緣徘徊，叼食著散落在荒草間的斷肢碎肉。
孟獲麾下的南中勇士正在打掃戰場，他們用藤繩將繳獲的幾頭戰象牽回營寨，這些巨獸在失去馭手之後溫順了許多，跟在勇士們身後緩緩走向新主人的營地，長鼻不時捲起路邊的野草塞進嘴裡。這場乾淨利落的平原大捷讓所有人意氣昂揚，連蹲在營門口磨刀的伙伕都忍不住哼起了南中歌謠。
陶璜蹲望著山下平原上自己的戰象被南中勇士一頭接一頭牽走。他身後是潰散的殘兵，州兵、峒寨蠻兵、傷兵、民夫擠在狹窄的山道上，每個人的臉上都還殘留著白天那場潰敗的驚恐。
陶璜知道平原上的仗沒法打了，孟獲的南中蠻兵比他的交州蠻兵更熟悉這種蠻荒戰法，陷坑、絆索、銅鼓、草煙，每一樣都精準地剋制了他的戰象。
但他不可能一仗敗了就認輸，平原上的戰法不是他的全部本事，他的兵不只是會驅使戰象衝鋒，他們更擅長在瘴氣瀰漫的密林裡用竹刺和毒箭殺人於無形，在蜀軍根本看不見的地方發動襲擊，打完就消失在藤蔓和霧氣裡。
“入林。”陶璜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碎石和枯葉，聲音沙啞但異常冷靜。他命令各營放棄所有重型器械，把殘餘戰象趕到一處放生進山、任由它們自生自滅，全軍分作小隊散入周圍崇山峻嶺之中，焚燬山道隘口，在水源上游投放腐屍，在密林邊緣佈設浸過蛇毒的竹刺陷阱。
每一支小隊都由熟悉當地地形的交州蠻兵帶領，不在任何一處紮營過夜，不在任何一條山道上留下足印，只在蜀軍最疲憊、最鬆懈的時刻從密林中突然殺出，打完就走絕不戀戰。他不是要跟孟獲硬碰硬，他要用這片瘴林和毒霧把漢軍拖死在山裡。
交州北境的連綿深山與南中的山林截然不同。這裡的原始森林從未被砍伐過，千年古樹遮天蔽日，樹冠下是層層疊疊的灌木叢和刺藤，山路被腐爛落葉覆蓋，踩上去軟綿綿的，腳底會陷進半尺深的腐泥裡。
山谷間終年瀰漫著灰綠色的瘴氣，那是積壓多年的落葉和動物屍體腐爛後生成的毒霧，本地蠻族世代生活在這片林子裡早已適應，但中原士卒一旦吸入便會頭暈嘔吐、發燒不退，重者數日之內臟器衰竭而亡。
林間到處是蛇蠍毒蟲，交州蠻兵從竹筒裡倒出黏稠的蛇毒塗抹在竹刺尖端，把竹刺埋在腐葉下或插在溪澗石縫裡，漢軍士卒涉水取水時一腳踩上去，竹刺穿透草鞋扎進腳底，蛇毒順著血液往上走，小半個時辰腿就腫得像樹幹，一個時辰後便口吐白沫昏迷不醒。
他們在水源上游投入腐屍讓溪水腐化，在林間釋放瘴煙引誘漢軍追入毒谷，在密林深處的小道上佈設毒箭陷阱，箭頭用幾種蛇毒和毒藤汁液混合塗抹，中箭者傷口周圍皮膚迅速發黑潰爛，不到一炷香便痛苦而死。
白天交州蠻兵藏匿於巖洞和樹冠之上，夜間從密林中摸出來襲擊漢軍巡邏隊，用蘸了毒箭蛙分泌物的短矛捅進哨兵的脖頸後悄然消失在霧氣中，哨兵連哼都來不及哼一聲便倒地抽搐而亡。
陶璜的殘兵在散入密林之後反而比在平原上更難對付，他們不再集結成陣，不再正面接敵，不再受任何戰場規則的約束，只是在這片熟悉的瘴林裡用最原始的方式消耗漢軍的兵力。
姜維和孟獲率軍進入交州北境之後，推進速度驟然放緩。前鋒部隊沿著山道小心翼翼地往前探，但山道上處處是陷阱，一塊看似尋常的石頭踩上去便會翻倒，露出下面削尖的竹刺；一根看似自然的藤蔓被觸碰到便會彈起，拉起藏匿在樹冠上的毒箭機關；一條山澗看起來清澈見底，但沿溪而上幾步便能看到上游漂下來的腐爛羊屍，溪水早已被汙染。
士卒們接二連三地中毒倒下，有的被竹刺扎穿了腳底，有的被毒箭射中手臂，有的在夜間站崗時被無聲無息地割了喉。傷兵營裡擠滿了中毒發熱計程車卒，醫匠們手忙腳亂地熬煮解毒草藥，陶璜使用的是交州蠻族世代相傳的蛇毒配方，與南中地區的蛇毒種類完全不同，孟獲的隨軍巫醫試了好幾種南中解藥都只能勉強延緩毒性發作，無法徹底解毒。
陶璜使用的毒箭配方混合了交州深山中獨有的毒蛇和毒蛙毒液，這些物種在五嶺以南的亞熱帶雨林中才有分佈，南中的巫醫從未見過這些毒物，只能憑經驗嘗試用當地的草藥反覆調配，但效果甚微。
孟獲派出的斥候在密林中搜了好幾天，每次都是空手而歸。交州蠻兵熟悉這裡的每一處巖洞和每一條溪澗，打完就跑絕不戀戰，在密林中移動時連一根樹枝都不會碰斷，連南中最好的獵手都很難追蹤到他們的蹤跡。
姜維意識到推進已經無法持續，下令全軍停止前進，在密林邊緣地勢相對開闊的地帶紮下營寨，深挖壕溝、高壘壁壘、在寨牆上架設銅鑼和戰鼓日夜巡哨，防止交州蠻兵趁夜襲營。
這種被動防禦雖然擋住了陶璜的偷襲，但也意味著漢軍被一支潰敗的殘兵死死釘在了交州北境無法再往前推進一步。
南線陷入膠著，北線陸抗仍在豫章虎視眈眈，江東腹地那些被諸葛亮新政割了肉的世家大族也在暗中積蓄力量等待翻盤的時機。姜維站在臨時搭建的箭樓上，望著山下那片瘴氣瀰漫的密林。
山裡的瘴氣正在一天比一天更濃，姜維知道自己不能在這裡拖太久，南中援軍的糧草有限，陶璜殘兵也無法在密林中無限期支撐下去。決戰遲早會來，只是他不知道陶璜會在哪片瘴霧深處等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