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璜遁入交州南境深山之後,漢軍的追擊果然在瘴林邊緣戛然而止。姜維不是不想追,而是沒法追,這片蠻荒之地與北境的丘陵截然不同,原始森林遮天蔽日,樹冠下是層層疊疊的毒藤和荊棘,山道早已被腐爛落葉覆蓋,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踏在腐屍上。
更致命的是瘴氣,山谷間終年瀰漫著灰綠色的毒霧,本地蠻族世代生活在此早已適應,但中原士卒一旦吸入便會頭暈嘔吐、發燒不退。孟獲在山林邊緣觀察了良久,對姜維說這片山林比北境那片更深更毒,交州蠻子躲在這裡就像魚回到了深水裡,他的南中獵手可以進去搜,但代價會很大,每一處巖洞、每一條溪澗都可能藏著冷箭和毒刺。
姜維望了一眼那片沉默如淵的密林,下令全軍停止追擊,在瘴林邊緣紮下營寨,將交州北境的幾處主要隘口和山道出口牢牢封鎖。陶璜遁入了深山,但深山也是牢籠,只要封死所有出山的通道,交州殘兵便無法再北上威脅荊南腹地。南線戰事就此從追擊圍殲轉入長久相持。
陶璜在深山中的日子比姜維預想的更難熬。那片深山蠻荒之地確實提供了天然的庇護,漢軍進不來,追兵摸不著,但庇護的另一面是隔絕。山外是漢軍的層層封鎖,山內是越來越少的存糧。隨軍帶來的粟米和乾糧在撤退途中消耗大半,剩下的只夠勉強維持數日。
陶璜讓各部自行狩獵採集,但深山中的獵物本就不多,幾千張嘴每天要吃掉多少東西,獵隊打回來的野兔和山雞連塞牙縫都不夠。幾個蠻兵為了掏一窩鳥蛋從崖壁上摔下來,腿斷了沒人會治,只能躺在草墊上等死。
更糟糕是沒有鹽,人就會浮腫乏力,傷口也不容易癒合。交州沿海產鹽,但海邊的鹽田遠在千里之外,他們困守深山根本運不進來。幾個峒主向陶璜請示能否派人下山偷運鹽巴,陶璜沒有同意,漢軍封鎖得太嚴,下山就是送死。
比缺鹽更要命的是缺藥。隨軍巫醫從瘴林裡採來的草藥根本不夠用,傷兵營裡哀嚎聲日夜不絕。那些從平原決戰和瘴林游擊中活下來的重傷員,傷口在溼熱的環境中潰爛化膿,發著高燒說胡話,沒有金瘡藥,巫醫只能用燒紅的匕首給他們剜肉刮骨,焦臭的青煙和慘叫聲從早到晚瀰漫在營地中。
有的傷員撐不過去,夜裡悄悄用割斷的藤蔓吊死在樹杈上,第二天被巡邏兵發現時屍體已經僵硬。
各部蠻兵擠在山壁凹陷處和臨時搭建的草棚裡,白天打獵,夜裡蹲在篝火旁發呆。篝火映著他們被山風吹得粗糙的臉,烤著幾串從山溪裡抓來的小魚,魚瘦得只有手指粗,烤熟了連骨頭一起嚼,越嚼越餓。
有人在低聲議論,當初刺史許給他們的土地和自治權在哪裡?當初刺史許給他們的蜀錦和銅錢在哪裡?當初刺史說打下荊南之後蒼梧以西全歸各部自治,現在荊南還在漢軍手裡,他們卻蹲在這片連鹽都吃不上的深山老林裡等死。
蒼梧部峒主蹲在篝火旁,用匕首削著一根新砍的竹矛。矛尖削得極鋒利,但他削了好幾天了還沒削完,不是他慢,是他不知道削好了之後還能用來打誰。
漢軍在山外,他們進不來,他們也出不去。鬱林部峒主坐在不遠處的一塊岩石上,嘴裡嚼著不知從哪摘來的野果,嚼著嚼著忽然把野果狠狠摔在地上,站起來朝陶璜所在的石窟方向走去。
“陶刺史,”鬱林部峒主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壓著一股被壓抑了太久的怨氣,“我部落裡的勇士這些天又死了不少,不是打仗死的,是餓死的,是病死的,是沒有藥用傷口爛死的。我當初帶他們跟你打仗,是因為你許給我們蒼梧以西的土地和免賦稅。現在土地還在漢軍手裡,我的勇士卻快死光了。你告訴我,我還要死多少人才能拿到你許的那塊地?”
陶璜手裡捏著一把粟米幹嚼著。他的眼眶深陷,顴骨突出,已經連續好幾夜沒有閤眼了。聽完鬱林部峒主的話,他放下粟米,抬起頭看著他,聲音沙啞但依然冷靜:“你們沒有退路了。從你們跟我起兵那天起,你們就是東吳的兵。漢軍不會放過叛軍,諸葛亮在建業清查田籍、收編私佃,你們覺得他會給你們土地和自治權?他連江東的世家都不放過,會放過你們這些替東吳賣命的蠻部?”
鬱林部峒主攥緊拳頭,青筋在手背上凸起。他想反駁,但他知道陶璜說的是實話。漢軍的均田令和清查田籍在江東世家那裡都推得下去,他們這些與東吳並肩作戰的蠻部根本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他咬著牙轉身走出了石窟,背影在篝火映照下顯得格外沉重。
陶璜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沒有叫住他。他知道鬱林部峒主說的是實話,但他拿不出任何東西來安撫他,土地在漢軍手裡,銅錢和蜀錦早在撤退途中丟光了,連鹽都吃不上的深山裡他能許什麼?許空氣嗎?
幾日後,幾個蠻兵在密林深處私下獵到了一頭野豬,按慣例應該上交中軍統一分配。但他們沒有上報,而是偷偷在密林裡架起火堆烤著吃了。巡邏的鬱林部峒主聞到了烤肉的味道,帶人摸過去時,幾個蠻兵正蹲在火堆旁啃著豬腿骨,滿嘴油光。
巡邏隊把他們按跪在地,按軍法私藏獵物當斬。鬱林部峒主的刀已經拔了出來,但刀刃在篝火中閃了一下之後,他又緩緩收回了刀鞘。他認出了那幾個蠻兵,是他部落裡的人,跟著他從蒼梧打到零陵,從零陵打到瘴林,活過了戰象衝鋒和漢軍圍剿,現在蹲在這裡因為一頭野豬就要被砍頭。他做不到。
這件事很快傳遍了各部營地。蠻兵們私下議論的聲音越來越大,有人開始公開質疑陶璜的領導。合浦部的幾個老卒蹲在溪澗邊洗傷口時低聲說,跟著陶璜是等死,不跟著陶璜也是等死,橫豎都是死,不如拼一把。拼什麼?另一個人問。老卒沉默了一會兒,說至少拼個活路。
陶璜察覺到了蠻部軍心的浮動。他加強了營中巡邏,派親信暗中監視各部峒主的動向,嚴令任何人不得擅自離營,違令者斬。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強行彈壓只能維持表面的平靜,他拿不出糧食,拿不出鹽,拿不出藥,拿不出任何能讓蠻兵繼續追隨他的東西。這些蠻族部落本就是逐利而聚、無義結盟,絕境之下毫無忠義可言。
遠在瘴林邊緣的漢軍大營中,姜維站在箭樓上用窺筒望著密林深處,雖然沒有發動進攻,但他的斥候已經截獲了幾名偷偷下山尋找食物的交州蠻兵。俘虜供述的內容讓姜維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深山存糧短缺,蠻部與陶璜之間裂痕已深,各部峒主私下多有怨言。
姜維放下窺筒,對身旁的孟獲說:“陶璜殘兵看似暫得喘息,實則內裡早已裂痕遍佈。”
他轉過身,望向山林深處,他看透了這一致命破綻,而陶璜還在深山裡等著永遠不會來的豫章援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