鄱陽郡守沒有撐到最後。
漢軍與山越聯軍在城外連營數十里,旌旗蔽野,篝火映天。城中的東吳守軍已經徹底斷了與外界的所有聯絡,糧食將盡,士氣潰散。郡守在城樓上望著城外那片赤色的海洋,又看了看身後那些面黃肌瘦、連刀都拿不穩計程車卒,終於做出了最後的決定。
他命人將城門開啟,自己捧著印綬步行出城,在姜維馬前跪下請降。姜維將他扶起,命人好生安置,隨即率軍入城,張榜安民。
至此,蒼梧、南海、廬陵、鄱陽四郡全部平定。豫章以南的東吳疆域已不復存在,江東南線的半壁山河盡數易幟。
姜維在鄱陽城頭展開輿圖,目光從南往北掃過,只見豫章已被南北兩路漢軍夾在中央,如同一顆被鐵鉗咬住的核桃。他收起輿圖,對身旁的傅僉說:“休整一日,北上。”
次日,大軍從鄱陽開拔,沿贛水河谷北上,直插豫章東南外圍。山越各部作為先鋒,穿山過嶺,佔據了豫章南面所有的高地和隘口,把每一條出逃的小路、每一處可以藏兵的林谷都釘得死死的。
張翼、傅僉、馬忠分率各部,在豫章東南方向擺開陣勢,與北面和西面的諸葛亮主力遙相呼應。諸葛亮的大軍早已在豫章正北和正西紮下百里連營,鐵桶一般。如今南面和東南也被姜維鎖死,水陸盡封,內外斷絕。
豫章,真正成了一座孤立無援的絕城。
城外的漢旗鋪天蓋地,從任何一個方向望出去,都是望不到盡頭的赤色。城牆上的東吳守軍蜷縮在垛口後面,望著城外層層疊疊的營帳和箭樓,眼中已經沒有了多少活氣。糧食一天比一天少,城中開始有人殺馬,後來連老鼠都被飢兵從地洞裡挖出來分食。
陸抗每日親自巡城,從東牆走到西牆,從北門走到南門,每經過一處箭樓便停下來,拍拍守軍的肩膀,說幾句提氣的話。他的臉色很疲憊,但背仍然挺得很直。
“再撐一撐。”他對那些餓得發昏計程車卒說,“朝廷的援軍會來的。只要豫章還在,江東就沒有亡。”
士卒們聽見他的話,有的勉強挺直了腰,有的眼眶一熱,低下頭不吭聲。他們未必信,但他們願意跟著這位大將軍站到最後一刻。
陸抗知道,從軍事上講,豫章已經沒有任何翻盤的希望。他只是在用最後的一點忠義之心,把這座城裡的人心凝聚起來,不讓他們在蜀軍攻城之前自己先垮掉。他還在等,等一個未必存在的轉機,等吳都的援兵,等任何一點可以改變命運的變數。
捷報從南北兩線接連送往建業與交州。建業城中,諸葛亮看完姜維發來的軍報,提筆在輿圖上豫章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又在圈的四周各點了一下。蔣斌在交州整頓民政,孟獲在南中邊界巡防,二人仍各司其職,南疆穩定如山。
城外,漢軍的南北兩路大營已經合圍得密不透風。諸葛亮站在北城外的高臺上,望著豫章城頭那面在寒風中瑟縮的東吳旗幟,忽然轉身對身旁的楊戲說了一句話,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合圍已成,攻城不是最難的了。最難的是讓城裡的人自己把陸抗交出來。他的忠心是個死結,得用另一把刀去解。讓建業的細作都動起來。孫皓身邊的耳朵,該聽見一些話了。”
楊戲微微一怔,隨即領會了丞相的意思,深深一揖,轉身下臺去安排。城外北風漸緊,卷著江水的腥氣刮過營帳,吹得火把搖晃不定。
豫章城頭那面東吳旗仍固執地飄著,像陸抗這個人一樣,在滿城死氣中殘存著最後一點不肯熄滅的執拗。而諸葛亮已經在看更遠的落子之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