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苗在寒冷刺骨的水浪中起伏，她死死抓住手中的衣繩，讓其完全掛在木樁之上，接著拼了命地向下拽，繩子另一頭掛著的人終於浮出了水面，嶽茵的腦袋無力地向後仰著，雙目緊閉生死不明，不論何苗怎麼呼喚，都沒有一絲回應。
波濤江水中，何苗要連過去探個明白的能力都沒有，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牢牢攥著的繩子另一端，到底是尚有呼吸心跳的嶽茵，還是一具己然冰冷僵硬的屍體。
何苗不敢想也不去想，她能做的只有一手牢牢抱住浮木，另一隻手不斷地拉緊繩索，把嶽茵儘可能地向上拉，讓其更少地浸在寒江中。可那邊的重量如有千鈞，無反應的身體、吸飽了水的衣物還有掛在嶽茵身上的揹包不斷加墜著重量，何苗的雙手己經在寒冷中被勒到失去知覺，她甚至要看著才能確認自己還抓著繩子。
浪還是那樣湍急，她回望，沒有祁山，也沒有原牧川的身影，他們又去哪裡了？何苗流不出淚來，她想開口，想吶喊想質問，卻只有一聲沙啞的哽咽。又是一卷浪打來，那邊無知覺的嶽茵被卷著晃盪，繩子上的力更沉，何苗感覺繩索要從己經腫脹充血的手中脫出，她將半個身子儘可能地掛在木樁上，另一隻手鬆開也去抓繩子。
不管嶽茵是生是死，她都不要和她分開。
木頭也是飄擺不定的，怎麼可能任她依靠？何苗將嶽茵重新拉住，把她掛靠在木樁上，自己卻己經被浪衝開。
冷，黑，鋪天蓋地的，何苗再度全部沒入漆黑的水下，和嶽茵相連的繩子卡在和樹杈之間，何苗也被拖在了樹樁之後，隨著浪的起伏而起伏著。
不、不能，她還不能死，何苗想著山上把自己推開的周淇，想著嶽茵在水底下的拼死一推，自己怎麼能這麼死去？
她緊緊抓住手裡的繩子，拖著自己全身的重量竭力向上向前，露出水面的那一刻，何苗發出了聲嘶力竭的吼聲，她一點點拽著繩子向前爬，浪濤將她打下去她又浮起，冰冷的江水灌進她的口鼻也無法澆滅她的滿腔憤怒，那是對命運的詰問。
何苗腫脹發白的手指摳住了樹幹，她再次攀住了樹枝，她掛上去半個身子，也終於夠得到嶽茵，她去提嶽茵的揹包肩帶將人奮力向上拽，終於將嶽茵的大半個身子都搭在了樹幹之上。
她怕樹幹承受不了兩個人的重量，只把繩子牢牢系在樹杈上，自己除了腦袋和胳膊都還浸泡在江水之中。何苗顫巍巍伸出手去探嶽茵的鼻息，微弱的氣流吹動她手上的水珠，帶起一片密密麻麻的寒意，卻讓她流著淚笑了出來。
不知漂流了多久，波瀾終於平息，水勢趨於平緩，吞噬一切的驚濤駭浪變成了搖籃一般溫柔，緩慢推動著兩人。
何苗從渾噩的意識中緩過神，她向兩側望，見兩岸不再是無所依的懸崖峭壁，而是平緩的平岸，生長著樹木。
不能再泡下去了，何苗不能指望河流把她們衝上岸，她們己經在被凍死的邊緣。
何苗西望著，她看到嶽茵身上的揹包，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拿到手。揹包都是按周淇的指導按統一規格提前整理的，何苗根據印象，在側面果然摸到了一卷繩索。
繩子有了，重物呢？何苗摸索半天，終於摸到個金屬物體，拿出來一看，是軍用水壺。她擰開壺塞灌滿水，掂了掂分量後將繩子一端牢牢系在上面，何苗怕不夠，她又去掰木樁上的樹枝，拿刀砍，拿手掰，最後甚至用牙咬，一截粗枝被她掰下來同水壺一起系在繩子上。
她集中全部注意力去觀望河岸兩側，注意力瞄準在就長在水邊的一棵歪脖子樹，她抬起腫脹麻木的胳膊，用盡全力將掛著重物的繩子投擲過去！
一次，兩次，過了這棵樹，何苗就等著下一棵合適的出現。不知試了多少次，噹啷一聲，水壺被丟擲，越過上方連著樹枝一起卡在了兩棵挨在一起長著的樹木之間。
何苗筋疲力盡，她的胳膊無法控制的顫抖著，拉了拉繩子確保掛牢了之後，她將繩子緊緊繫在自己的胳膊上
她回頭望了眼嶽茵，說道：“不要怕。”
接著，何苗將嶽茵身上的衣服系在自己的腰間，讓她的上半身緊貼在自己後背，然後推開載了她們一路的木樁，全憑著抓著自己身上的繩索一步步往岸邊而去。
繩索深深勒進被江水泡得發白的皮膚，何苗的手皮開肉綻，她只是不停歇地順著繩子的方向向前，腳下終於踩到了實地，她雙膝一軟幾乎要跪下，強撐著揹著身後的所有。
到了淺灘，她終於堅持不住，狼狽地一低，無知覺的胳膊連撐一下地都做不到，何苗結結實實地摔倒在地，而她己經感覺不出來痛了。
她能做的只有把背上的人抱在懷裡，感受著嶽茵依舊存在的氣息，何苗將那張蒼白失色的面容按在自己懷裡，她的嘴唇翕動呢喃著：“不要怕，不要怕。”
她也不知道是說給無知無覺的嶽茵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煙霧燃起，何苗擠出最後一絲力氣才收集木頭點著了火，這些木頭都很溼，燃起來煙霧很大，然而何苗顧不了那麼多了，她也沒有力氣去挖無煙坑了，再不生火取暖，她們都要被凍死。
溼衣服越穿越冷，揹包裡的也早溼透了，何苗把兩人身上的衣服脫下，她抱著嶽茵，看著橘紅色的火焰在面前跳動。
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這一夜終於展露出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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