妯娌的孫子滿月那天，她起得比誰都早，天還沒亮，她就醒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的月亮還很亮，掛在棗樹梢頭，清冷冷的，像一枚沒來得及落下去的銀幣。
她乾脆披衣起來，去廚房燒水、和麵、剁餡，準備包餃子，兒媳婦剛出月子，不能沾涼水，不能累著，她得把什麼都預備好。安安還在睡，念念也在睡，她一個人輕手輕腳地在廚房裡忙活，怕吵醒他們，面盆放在灶臺上，和麵的時候不敢用力摔，一下一下慢慢地揉。
麵糰在她手裡變得柔軟光滑，她的心裡也軟軟的，像是那些年的疙瘩都被揉散在這團面裡了。
她想起一年前，兒媳婦出車禍還躺在醫院裡，腿骨折，臉腫著，哭著說“媽，對不起，我錯了”。
那時候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等來這句話，可她等到了，這一年，兒媳婦變了，不再甩臉子，不再嫌她做飯鹹了洗菜不乾淨了，逢人就說“我婆婆好”。
她出門買菜，鄰居拉住她問你家兒媳婦現在咋這麼孝順了，她笑笑不說話，她不知道該說什麼，說以前她不好？那是過去的事了。
說她變好了？那是她自己想通的，人只有自己摔過跤才知道疼，只有自己住過院才知道誰對你真的好。
妯娌把餃子一個個碼在蓋簾上，圓鼓鼓的，像小元寶，又像她這些年攢在心裡的一點點盼頭。安安跑過來，趴在廚房門口往裡看，問奶奶今天吃什麼。
妯娌說餃子，安安問什麼餡的，妯娌說豬肉白菜。安安說他不要白菜，妯娌說那你光吃皮，安安癟嘴，妯娌笑著揪了一小塊面給他玩。妯娌看著他，想自己兒子小時候也是這樣，拿麵糰捏小人，捏不像，說是孫悟空。
兒媳婦抱著念念從臥室出來，站在廚房門口，她穿著妯娌給她買的棉睡衣，粉色的，毛茸茸的，頭髮隨便扎著，臉圓潤了不少。
妯娌說你怎麼出來了，外面冷，兒媳婦說不冷，屋裡太悶了，妯娌說那你把外套披上，彆著涼。兒媳婦說不礙事，妯娌還是放下手裡的活，去臥室拿了一件外套，給她披上。
兒媳婦看著她，忽然叫了一聲“媽”。妯娌愣了一下，兒媳婦很少這樣正式地叫她，平時都是“按孩子叫奶奶”帶過的，今天這一聲卻格外清晰，像是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
妯娌問怎麼了，兒媳婦搖了搖頭，說沒事，妯娌回到廚房繼續包餃子，擀麵杖在案板上滾動，發出輕微的聲響，像是心跳。她心裡知道兒媳婦想說什麼，有些話說不出口，但彼此都懂。
滿月酒在一個大酒店辦的，擺了十桌。妯娌本來想在家裡辦，兒子說家裡太擠，去飯店省事。妯娌說那得花多少錢，兒子說沒多少錢，圖個熱鬧。
妯娌沒再反對，她知道兒子是想讓她輕鬆點，怕她一個人忙不過來，她一輩子都在忙，忙習慣了，有人讓她歇著，她反倒不自在。
她站在飯店門口迎客，穿著張雅雯幫她挑的那件藍色羽絨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抹了點雪花膏，看著精神了不少。
有人誇她年輕了，她說老了，有人說你兒媳婦真好看，有人說你孫子胖乎乎的，真可愛。她笑了，笑得眼角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朵開了很久的花。
親戚們陸陸續續來了，大舅媽提著一箱牛奶，二嬸子拎著一兜水果，表姐抱著孩子，表姐夫跟在後面提著兩個大袋子，妯娌一個一個招呼，倒茶，遞瓜子，讓座。
有人問起周偉的車禍，她簡單說了幾句，把話題岔開，她不想在喜宴上說那些不開心的事，張雅雯和劉姐也來了，張雅雯提了一兜尿不溼，劉姐拿了一盒玩具。
妯娌說你倆來就來，帶什麼東西，張雅雯說給孩子的，又不是給你的。妯娌笑了，接過東西，拉著她們往裡走，張雅雯環顧了一圈，說你這陣仗不小，妯娌說都是親戚，平時都忙，難得一聚。
酒桌上擺滿了菜，雞鴨魚肉，碟子摞碟子，熱氣騰騰，樂樂坐在張雅雯旁邊，安安挨著妯娌，念念躺在嬰兒車裡睡著了，偶爾動一下小手，嘴裡吐出一個小泡泡。
周偉拄著柺杖也來了，腿還沒好利索，非要來，他說妯娌家辦喜事，不來不好看張雅雯拗不過他，讓他來了。
他坐在角落裡，把柺杖靠在桌邊，儘量不擋著別人上菜。有人問他腿怎麼樣了，他說快好了。有人說不急，慢慢養。他點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兒媳婦抱著念念挨桌敬酒，杯子裡是白開水，妯娌跟在後面，怕她累著，一直想接過來。
兒媳婦不肯，說她能行，她走到妯娌面前，給她倒了一杯茶，雙手端著遞給她。妯娌接過來，手有點抖。兒媳婦說：“媽，謝謝你。”
聲音不大，可滿桌子的人都聽見了。妯娌的眼眶紅了，說謝啥，一家人，兒媳婦說：“謝謝你幫我帶孩子，謝謝你照顧我月子，謝謝你在我住院的時候伺候我。
我以前不懂事，讓你生氣。讓您對我冷心了，可是您不計前嫌，還是對我這麼好，以後我和周杰會好好孝順您的，”妯娌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她等了多少年，等這些話，她以為等不到了，可她等到了，旁邊的親戚也跟著抹眼淚，有人小聲說這家婆媳處得真好，大舅媽扯了扯妯娌的袖子，輕聲問她你兒媳婦以前不是挺厲害的嘛，妯娌回了句“誰沒年輕過”，聲音不大，被桌上的碰杯聲蓋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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