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雅雯沒接話，劉姐也沒接，有些事，只有經過的人才能懂。她轉身回了飯店，幫忙收拾剩下的東西，把沒吃完的菜打包。
她提著打包的袋子走出來，張雅雯和劉姐還在門口等著，妯娌有些過意不去，說你們先回，張雅雯說等你一起。
三個人沿著馬路慢慢走，月亮升起來了，掛在樓頂上方，清冷冷的。劉姐忽然說：“你兒媳婦現在是真的變了。”妯娌說：“變了，我也變了。我現在才知道什麼叫家和萬事興。”張雅雯問：“你哪變了？”妯娌想了想：“以前我總覺得她欠我的，現在不覺得了。人都是從年輕不懂事過來的，都有一個學習的過程。”
回到家，兒子兒媳都累了，早早就哄孩子睡了，妯娌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翻著手機裡今天拍的照片，念念穿紅棉襖的那一張特別喜慶，安安舉著氣球笑的那一張也可愛。
她一張一張地看，看完了又從頭看，她看著照片裡兒媳婦的笑臉，覺得這一年多她變精神了，兒媳婦也變年輕了。
她以前不懂，現在懂了。剛出事那會兒她天天哭，覺得命苦，覺得老天爺不公平。現在她知道了，那場車禍是老天爺給她家的一次轉機。
她想起兒媳婦住院那些日子，她天天去送飯，排骨湯、魚湯、雞湯，變著花樣熬。兒媳婦一開始不愛喝，她也不惱，第二天換一種。
後來兒媳婦喝了，說好喝，她問要不要再送，兒媳婦說送。她就一直送到出院。兒媳婦出院那天，拉著她的手說“媽，你搬回來住吧”。
她沒搬，可兒媳婦每個週末都帶著安安來看她。後來懷了二胎，肚子大了不方便，她主動去兒子家住。兒媳婦不讓她幹活，她偏要幹。
兩個人搶著做飯洗碗，搶著拖地擦桌子，以前是爭，現在是讓，她不知道這是不是就叫幸福，可她覺得心安定下來了，不像以前那樣懸在半空中，怕電話響，怕兒子吵她，怕兒媳婦甩臉子。她知道了最壞的日子已經過去，最好的日子正在來。
樓下鄰居家的小孫子滿月酒她去過，那家婆婆和兒媳婦不說話，坐在同一桌隔了好幾個座位，她看著心裡難受，回家跟兒媳婦說了。
兒媳婦說：“媽，咱們不會那樣的，以後我們一家開開心心的，好好過日子，讓別人家羨慕。”她說：“不會，咱們這輩子都不會的。”她們現在說“咱們”說得越來越自然了。
這次孩子滿月親家母來了，拉著她的手說她閨女不懂事讓她多擔待。妯娌說沒有，懂事多了，親家母哭了，妯娌沒哭。
晚上安安不肯睡，非要奶奶講故事，妯娌給他講了司馬光砸缸，講了三遍他還不困。安安說奶奶再講一個，妯娌說沒有了，安安說那就講你小時候的事，妯娌想了想，講了小時候放羊的事。安安問羊吃什麼，她說草。安安問羊會不會咬人，她說不會，安安說那我也想放羊。
妯娌笑著說城市裡沒有羊，安安說那就去農村，妯娌看著他，想起兒子小時候也說過同樣的話。時間真快，一眨眼她的兒子都當爸爸了，她自己也當奶奶了。
她給安安掖了掖被角，安安卻忽然睜大眼睛問她：“奶奶，你以前是不是很苦？”妯娌怔了怔，她沒跟安安說過這些，不知道他從哪聽來的。她笑了笑說不苦。安安說：“可我想讓你以後都甜。”她沒忍住，起身關了燈，怕孩子看見她眼裡的光。
兒媳婦從房間裡出來，聽見妯娌在講故事，沒有打擾她，站在門口聽，聽了一會兒，她走進去，坐到床邊，安安喊媽媽，她摸了摸安安的頭，說奶奶該休息了。
安安說不，奶奶還沒講完。妯娌說沒事，再講一會兒，兒媳婦說：“媽你累了一天了，快去睡吧”。妯娌站起來，把床讓給她，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安安窩在兒媳婦懷裡，小臉貼著她的胸口，眼睛已經閉上了，她輕輕關上門，門縫裡透出一線暖黃色的燈光。
回到自己房間，妯娌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著這些年的日子，想著那些受過的委屈，想著如今的好光景。婆婆們湊在一起總說兒媳婦不好，她以前也這樣說，現在不說了。
不是兒媳婦沒有毛病，是她不想盯著那些毛病看了，人活著，誰沒個毛病，她自己也有。她脾氣犟，嘴笨，不會說好聽的，以前總覺得出力出錢就行，現在才知道，有時候一句暖心的話比什麼活都管用。
她已經學會了在適當的時候對兒媳婦說“你辛苦了”，兒媳婦也會對她說“媽謝謝你”。這幾個字不難說，她們以前就是不說。
她以前還以為自己會記恨兒媳婦一輩子，窗外月亮很圓，她想到了張雅雯說的“不是原諒了，是不想計較了”。
她以前覺得計較了那麼多年，沒什麼意思。現在覺得早就不該計較了，那些計較除了讓自己難受以外什麼也換不來。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明天還要早起做飯，孩子得她帶，累是累，可她願意，因為這才是家的樣子。
她想起劉姐給她說過一句的話——“付出不一定有回報，可不付出一定沒有。”她付出了，她等到了。
等到兒媳婦那句“謝謝你”，等到孫子的滿月酒，等到兒子兒媳和和美美，她只怕自己老得太快，不能幫他們更多。
月光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她翻了個身，慢慢睡著了，夢裡有安安的笑聲，有念念的哭聲，有兒媳婦喊媽的聲音，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她聽不太懂卻很安心的搖籃曲。
第二天早上，她還記得那個夢，圍裙繫好進廚房一看，灶臺上已經擺好了粥和雞蛋，兒媳婦繫著另一條圍裙說媽你多睡會兒，我來做。
她把圍裙解下來遞給兒媳婦，說那你做，我去看念念，念念醒了，小臉粉撲撲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嘴巴一癟一癟的要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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