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隊回營。”鄭硯站起身，目光掃過滿地的蠱蟲——風眼蠱趴在顯影盒上喘氣，回魂蠱正幫傷員清理傷口，破甲蠱鐵頭被王二柱捏在手心，還在倔強地嚼著那半截引線。
夕陽把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鄭硯走在最後，忽然聽見身後傳來細碎的爬動聲。回頭一看，是鐵頭從王二柱手裡溜了出來，正邁著小短腿追他的影子，螯鉗還舉著那截引線。
他忍不住勾了勾唇角，放慢腳步等了等。鐵頭立刻加速竄到他腳邊，順著褲腿爬上膝蓋，把引線放在他手心裡，像是在送禮。
鄭硯捏著那截焦黑的引線，忽然明白老寨主的話——這些被世人稱作“邪術”的蠱，在並肩作戰的人眼裡，早已是同生共死的夥伴。晚風掠過山林，帶著遠處蠱蟲的嗡鳴，像在哼一首隻有他們才懂的歌謠。
鐵頭趴在鄭硯的膝蓋上，螯鉗還死死夾著那截焦黑的引線，彷彿那是什麼稀世珍寶。鄭硯低頭看它時，它竟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指尖，活像只討巧的小狗。
“這小東西倒是認主。”王二柱湊過來看熱鬧，手裡還捏著剛被回魂蠱治好的胳膊，“剛才它啃引線的時候，我還以為要炸了呢，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阿珠把鐵頭從鄭硯膝蓋上捧起來，用帕子擦了擦它螯鉗上的火藥渣：“你呀，真是個闖禍精。”鐵頭似乎聽懂了，螯鉗晃了晃，把那截引線往阿珠手裡塞，像是在說“看我厲害吧”。
眾人說說笑笑往營寨走，夕陽把影子揉成一團，分不清誰是誰的。鄭硯走在中間，聽著身邊此起彼伏的笑鬧聲，忽然覺得這硝煙未散的戰場，竟比戒備森嚴的寨子還要暖和。
“鄭大人，”小李湊過來，手裡捧著個陶罐，“這是今日從元軍營地搜來的蜂蜜，您嚐嚐？”陶罐剛開啟，甜香就漫了出來，引得鐵頭在阿珠手裡掙扎著要撲過去。
鄭硯舀了一勺蜂蜜，剛要遞到嘴邊，卻見鐵頭急得螯鉗亂揮。他挑了挑眉，把勺子往鐵頭嘴邊送了送，小傢伙立刻湊上去舔得飛快，圓滾滾的身子都在發抖。
“你看，連蠱蟲都知道趨甜避苦。”鄭硯放下勺子，目光掃過眾人帶傷卻發亮的臉，“咱們守在這裡，不就是為了讓往後的日子，能多幾分甜頭嗎？”
王二柱用力點頭：“等把元軍徹底打跑了，我就去後山種片油菜花，開花的時候金燦燦的，比蜂蜜還甜！”
“我要養一群回魂蠱，”阿珠摸著鐵頭的殼，眼睛亮晶晶的，“讓它們不光能治傷，還能釀蜜，到時候給咱們營裡每個人都備一罐，誰也別想再受疼。”
鄭硯聽著他們規劃的好日子，忽然覺得胸口那點因廝殺而起的滯澀，都被這甜香泡軟了。他望向遠處連綿的山影，元軍撤退的方向揚起塵土，像條正在褪色的灰帶子。
“走吧，”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回去煮鍋薑湯，給鐵頭也來一碗——沾了火藥味，得好好祛祛火。”
鐵頭似乎聽懂了“薑湯”二字，竟用螯鉗抱住了阿珠的手指，像是在撒嬌耍賴。眾人又是一陣笑，連晚風裡都裹著蜜似的甜意。
走到營寨門口時，鄭硯忽然停住腳步。他望著寨牆上迎風招展的旗幟，那上面繡著的狼頭圖案，在夕陽下像是活了過來。
“傳令下去，”他轉身對親兵說，“明天起，加練蠱蟲陣法。讓這些小傢伙們也學學配合，往後再遇著陷阱，就不光是鐵頭一個人往前衝了。”
親兵領命而去，王二柱撓了撓頭：“蠱蟲還能列陣？”
“怎麼不能？”鄭硯笑了，“人能排兵佈陣，蠱蟲憑什麼不行？鐵頭啃引線，回魂蠱治傷，風眼蠱探路……咱們把它們的本事湊到一塊兒，就是天底下最厲害的陣仗。”
阿珠抱著鐵頭，忽然福至心靈：“那叫‘百蠱陣’好不好？聽著就威風！”
“好。”鄭硯點頭，目光落在鐵頭亮晶晶的殼上，“就叫百蠱陣。”
鐵頭彷彿知道這陣仗有它一份功勞，竟用螯鉗舉起那截焦黑的引線，在暮色裡晃出點點微光，像舉著一枚小小的、屬於自己的勳章。
夜色慢慢漫上來，營寨裡亮起了火把，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投在地上，交纏在一處，分不出哪團是人的，哪團是蠱的。鄭硯望著那片晃動的光影，忽然覺得，所謂的同生共死，大抵就是這樣——你的疼，我知道；我的甜，分你嘗；連蠱蟲都替我們記著，今天誰又為誰，啃斷了致命的引線。
夜色漫過營寨的木柵欄時，灶房裡已經飄出薑湯的暖意。阿珠把鐵頭放在灶臺邊的布墊上，看著它抱著那截引線打盹，忍不住用指尖輕輕戳了戳它的殼：“等會兒薑湯裡給你兌點蜂蜜，就當是獎勵。”
鐵頭動了動觸角，像是應了聲。灶臺上的陶罐咕嘟咕嘟冒著泡，薑片和紅糖的氣息混在一起，漫到院子裡。鄭硯正蹲在石碾旁，藉著月光翻看從元軍營地搜來的兵書，書頁上還沾著些泥土，顯然是被匆忙丟棄的。
“大人，薑湯好了。”小李端著陶碗過來，碗沿還冒著熱氣，“阿珠說給鐵頭也備了個小碟子。”
鄭硯接過碗，指尖觸到溫熱的陶壁，抬頭看見王二柱正領著幾個後生在空地上畫陣圖，地上用石灰粉標出一個個小圓圈，每個圈裡都寫著蠱蟲的名字——“鐵頭位”“回魂位”“風眼位”，密密麻麻排得像模像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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