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的案子給派出所蒙上了一層陰影，大夥心裡都堵得慌，但嚴打的活兒不能停。轉眼到了十一月，街上的標語換得更扎眼，紅底白字的“露頭就打，絕不手軟！”“橫掃一切害人蟲！”貼滿了電線杆，風一吹嘩啦響，透著股不容置喙的狠勁。
秦峰壓下心裡的沉悶，把注意力重新拉回了“黃毛”黃建軍的案子上。黃建軍本人還在看守所等著判決，可他那個冒充他名頭作惡的哥哥黃建國，倒是在審訊室裡吐了不少實話——其中一句，讓秦峰瞬間來了精神：他們這夥人，跟老巷的幾家髮廊早有“合作”。
“什麼合作？”當時秦峰敲著審訊桌追問，眼神緊緊鎖著黃建國。黃建國縮了縮脖子，不敢抬頭，支支吾吾地交代：“就……幫她們‘看場子’。哪桌客人鬧事、賴賬，我們就去‘鎮住’，她們按月給我們錢，不多，每家每月幾十塊。”
“具體哪幾家？”秦峰追得緊，沒給黃建國含糊的餘地。黃建國抿了抿乾裂的嘴唇，報出三個名字：“麗麗髮廊、美美髮廊，還有……春春髮廊。”
秦峰心裡有數，春春髮廊的老闆“春姐”早跟著鄭副局長的案子進去了，但麗麗髮廊和美美髮廊，至今還在老巷裡藏著，說不定還在幹著見不得光的勾當。他當即拍板，得去這兩家髮廊摸摸底。
可這次不能再像上次那樣硬闖了。經過前幾次的清查，這些髮廊的警惕性高得很，陌生人一進門就會被盯得死死的，稍有不慎就會打草驚蛇。秦峰琢磨了大半天，終於想出個法子——得裝成“自己人”。
他第一時間找到了孫志剛，拽著人往值班室角落湊：“孫哥，幫我個忙，咱扮成道上的人，去美美髮廊探探路。”孫志剛愣了一下，隨即瞪大了眼睛：“扮道上的？小秦你瘋了？萬一被識破，咱倆這警服還能穿嗎？”
“放心，演得像點就沒事。”秦峰壓低聲音，把計劃和盤托出，“黃建國不是說他們跟髮廊合作看場子嗎？現在黃建國進去了，這塊‘業務’肯定有空缺。你扮我大哥，擺足架子少說話，我來談接手的事，保準不會露餡。”
孫志剛撓了撓頭，猶豫了半天，咬了咬牙：“行！誰讓咱是搭檔呢，陪你瘋一次！但說好了，真要是不對勁，咱立馬撤！”
兩人說幹就幹，立馬著手準備。秦峰從派出所倉庫翻出兩件舊皮夾克——那是之前收繳的贓物，領口磨得發亮，袖口還破了個小洞，穿在身上倒有幾分江湖氣。又在地攤上淘了兩條假金鍊子，沉甸甸的，昏暗中晃眼，足夠唬人。
孫志剛特意剃了個板寸，戴上一副墨鏡，往那兒一坐，再配上那件皮夾克，還真有幾分大哥的兇悍勁兒。秦峰則故意把頭髮抓得亂糟糟，又往臉上抹了點灶灰，咋一看，就是個跟著大哥混的街頭小弟。
晚上八點，天徹底黑透了，老巷裡的路燈昏黃昏暗，把影子拉得歪歪扭扭。兩人揣著事先準備好的鐵尺（用報紙包著，假裝是刀），慢悠悠地往美美髮廊走去。
美美髮廊門口依舊掛著“暫停營業”的木牌，可門縫裡卻透著暖黃的燈光，還隱約能聽見女人的說笑聲。秦峰停下腳步，按照黃建國交代的暗號，有節奏地敲了敲門——三長兩短，不快不慢。
門很快開了條縫，一個瘦高個男人探出頭來，眼神警惕地掃過他們倆，語氣冰冷：“找誰？”“強哥在嗎？談生意。”秦峰壓低聲音，故意裝出幾分不耐煩，學著道上人的語氣說話。
瘦高個皺了皺眉，又打量了他們幾眼，目光在孫志剛的墨鏡和兩人脖子上的金鍊子上頓了頓：“什麼生意？”“黃建國介紹來的。”秦峰面不改色，隨口編了個名號，“他進去了，這塊地盤的活兒，總得有人接著幹吧？”
瘦高個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沒再多問，只丟下一句“等著”，就關上了門。幾分鐘後，門重新開啟，瘦高個側身讓他們進去：“進來吧，強哥在樓上。”
兩人跟著瘦高個走進發廊，裡面光線昏暗，只亮著一盞蒙著灰塵的小檯燈，劣質香水味混著煙味、汗味，嗆得人嗓子發緊。靠牆的沙發上坐著兩個濃妝豔抹的女人，看見他們進來，只是抬了抬眼皮，又低下頭繼續嗑瓜子，眼神里滿是麻木。
瘦高個帶著他們上了二樓，二樓是個小客廳，擺著一張破舊的沙發、一張茶几，還有一臺黑白電視機，正播放著武打片，聲音開得很大。沙發正中間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光頭男人，手裡轉著茶杯，慢悠悠地泡著茶，眼神卻沒離開過他們倆——這就是美美髮廊的老闆，阿強。
“坐。”阿強抬了抬下巴，語氣隨意，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場，自始至終都沒起身。秦峰拉著孫志剛在對面的小凳子上坐下，孫志剛全程沒摘墨鏡，只是微微抬著下巴，擺足了大哥的架子，一言不發。
“黃建國介紹來的？”阿強點了根菸，煙霧繚繞中，眼神眯成一條縫，緊緊盯著秦峰，“我怎麼沒聽說過你們？”“我們是跟著東城彪哥混的。”秦峰隨口編了個道上的名號，臉上沒什麼表情，“黃建國進去前，跟我們彪哥喝過酒，說你這兒缺人看場子，讓我們來試試。”
“彪哥？”阿強皺了皺眉，琢磨了半天，搖了搖頭，“沒聽過。”“彪哥不常在這一片活動，主要在城東混。”秦峰依舊面不改色，語氣平靜，“現在城東嚴打得緊，生意不好做，就想往這邊拓展拓展，強哥要是覺得我們不行，那我們就走。”
阿強抽了口煙，沒說話，目光在秦峰和孫志剛身上來回掃視，像是在判斷他們說的是真是假。秦峰心裡捏著一把汗，表面卻依舊鎮定，甚至還主動開口：“強哥，咱們開門見山。黃建國以前怎麼合作，咱們就怎麼來，價錢好談，我們兄弟倆，比他靠譜多了。”
“你們能幹什麼？”阿強終於開口，語氣緩和了幾分。“該乾的都能幹。”秦峰拍了拍胸口，故意含糊其辭，“看場子、平事、送貨，只要價錢合適，啥活兒都接。”
“送貨？”阿強的眼神瞬間一凜，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裡多了幾分警惕，“送什麼貨？”秦峰心裡清楚，他這是在試探，當即裝出一副心照不宣的樣子，笑了笑：“強哥，你懂的。彪哥路子廣，南北貨都能弄到，只要你有需求，我們就能送到。”
這話模稜兩可，既暗示了可能有特殊貨物，又沒把話說死，正好戳中了阿強的心思。阿強盯著秦峰看了幾秒，忽然笑了，把手裡的菸蒂摁滅在菸灰缸裡：“年輕人，口氣不小。但我怎麼知道，你們真有這本事？”
秦峰早有準備，從口袋裡掏出一沓事先備好的糧票，面額都不小，總共能換幾十塊錢，輕輕放在茶几上：“這是定金。強哥可以先試試我們的活兒，要是覺得行，再談長期合作；要是不行，這糧票就當我們賠罪了。”
阿強看了看茶几上的糧票，又看了看秦峰鎮定的樣子，眼神徹底緩和下來。他點了點頭：“行，那就先試試。最近條子查得緊，我這兒有兩個客人不安分，喝了點酒就撒潑，賴賬不說，還想動手打我的人，你們去‘勸勸’他們。”
“人在哪兒？”秦峰問道。“樓下右手邊第三間屋。”阿強抬了抬下巴，“兩個男的，喝得醉醺醺的，正鬧得歡呢。”秦峰和孫志剛對視一眼，心裡都清楚，這是阿強在考驗他們——要是真動手，就坐實了道上人的身份；可他們是警察，又不能真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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