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的鞭炮聲剛散,嚴打就轉入了新階段。運動式的集中打擊告一段落,報紙上天天講“常態化治理”“精準打擊”,可對南州派出所的人來說,這無非是換了種說法——該忙的照樣忙,甚至更忙了。
一月初的天,冷得人縮脖子。城郊接連冒出來幾樁盜竊案,專盯著農民的命根子下手:化肥、農藥、鋤頭鐵鍁,甚至還有耕牛。報案電話打到所裡時,秦峰正捧著搪瓷缸子喝粥,鹹菜就著饅頭,熱氣在他眼前氤氳成白霧。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進來個六十多歲的老漢,棉襖上沾著泥點,滿臉褶子擰成了疙瘩,眼眶紅得像兔子。他一進門就撲通往地上蹲,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警察同志……我家的化肥……全沒了!十袋尿素啊!我攢了半年的錢……開春就指望這玩意兒種地呢……”
秦峰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粥差點灑出來。“大爺,您先起來說話,地上涼。”他伸手扶了一把,老漢的胳膊瘦得硌手。
老漢姓陳,家在城郊陳家莊。昨天下午去鎮上趕集,晚上回來就見倉庫門被撬得稀爛,十袋尿素不翼而飛。
孫志剛剛咬了口饅頭,含混著問:“值多少錢?”
“一袋二十五,十袋二百五。”陳老漢抹著眼淚,指節都在抖,“我家小子在城裡當學徒,一個月才掙三十塊……這得攢大半年啊……”
秦峰心裡一沉。二百五十塊,在1984年的鄉下,夠蓋半間土坯房,夠給娃娶媳婦置半套家當,是能壓垮一個農戶的鉅款。
“大爺,帶我們去看看現場。”秦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警服外套,“孫哥,走。”
兩人蹬著二八腳踏車,一路顛到陳家莊。陳老漢家就三間土坯房,牆皮都剝落了,院子角落搭了個簡易倉庫,木板門被撬得歪在一邊,鎖頭掉在地上,斷口參差不齊。
秦峰蹲在地上,手指捻了捻地上的土。腳印亂得很,至少兩個人,鞋底都是解放鞋的紋路,其中一雙左腳後跟磨得特別薄,像個月牙——這特徵太明顯了。
“最近村裡來過外人沒?”秦峰問。
陳老漢一拍大腿:“有!前幾天來個收破爛的,騎著輛破三輪,在村裡轉了半天,還問誰家有化肥要賣,我當時還覺得奇怪呢。”
“長啥樣?”
“四十來歲,瘦得像根麻稈,眼窩子深陷,說話有點結巴。”
秦峰把特徵記在小本子上,又在村裡轉了一圈,好幾戶人家都見過這個收破爛的,都說他“賊眉鼠眼,不像好人”,可沒人知道他叫啥,從哪兒來。
“這小子肯定是踩點的。”孫志剛搓著手,哈出一口白氣,“十袋尿素,他一個人扛不動,肯定有同夥。”
“去鎮上廢品站問問。”秦峰跨上腳踏車,車鈴鐺叮鈴作響,“收破爛的,總得有個窩點。”
廢品站老闆是個光頭漢子,聽說警察來查案,忙不迭地把賬本搬出來。“是有這麼個人,姓劉,叫劉老四,鄰縣的。隔十天半個月來一趟,收廢鐵廢紙,也收舊傢俱,有時候還偷偷摸摸收些來路不明的東西。”
“他住哪兒?”
“鄰縣城郊有個破院子,聽說專門囤這些東西,倒手賣給鄉下。”老闆壓低聲音,“我們都猜他是銷贓的,不敢多問。”
鄰縣。秦峰心裡咯噔一下。上次趙大虎那個案子,也是鄰縣人乾的。這地方怕不是成了賊窩?
兩人跟李建國彙報後,當天就去了鄰縣。在當地派出所協助下,找到劉老四的住處——一個牆皮剝落的大院子,堆得像座小山,破銅爛鐵、舊報紙、塑膠瓶,還有幾個鼓鼓囊囊的麻袋。
秦峰隨手拉開一個麻袋,一股尿素的氣味撲面而來。“就是這兒了。”
兩人在院牆外的柴火堆後蹲了三個多小時,下午三點,劉老四騎著破三輪迴來了,車斗裡還裝著半車廢紙殼。
“劉老四?”秦峰從柴火堆後站出來,陰影罩住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