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副本的名字叫《林中小屋》。我們在B級區域的公共列表裡翻到它的時候,胖子正在啃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一包壓縮餅乾,看到這個名字他停了嘴:這名字聽著像恐怖片,裡面是不是有那種——屋子會吃人的橋段?
差不多。我蹲在光屏前面,元嬰期感知掃過副本的引數說明。碎片密度的讀數排在前三位,能量波動穩定,周邊規則碎片的移動速度處在一個相對和緩的區間。建築系恐怖副本,空間結構隨時間變化,走廊和房間的位置每隔幾分鐘會重新排列一次。核心機制是在建築把你消化之前找到出口,B級區域裡機制最複雜的那一類。
小雪站在旁邊,法杖上的藍光在暗紅色的天光裡輕輕晃動,她的目光在那些引數說明上停留了幾秒,然後她垂下目光,視線落在自己的手背上,什麼也沒說。胖子把最後一口餅乾嚥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盾牌從背上拿下來扛在肩上:那就幹唄。B級最後一個副本了,打完就能去A級了,對吧?
我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胖子的土系真氣比剛進B級的時候厚了一層,小雪的水系靈力在金丹期的根基上穩住了往上走的勢頭,老趙的金系穿透力比之前在C級區域的時候提升了將近一倍,小北的匕首出鞘的速度在B級副本的實戰中又壓短了零點幾秒。陳默的資料分析能力在規則碎片密集的環境中進化出了新層級的精度。李欣然的冰鳳虛影展開的時候幾乎已經能凝成實體了,尾羽拖在地上拉出一道冰藍色的光帶,寒氣在空氣中凝成薄薄的白霧。她站在離我半步的位置,冰鳳虛影的翅膀半張著,目光從副本引數上收回來落在前方的暗金色光幕上,那層光幕在她瞳孔的倒影裡泛著微光,像一片正在被風吹皺的金色水面。
進本。我說。
傳送門穿過身體的感覺比以前順暢了。可能是元嬰期對空間轉換的適應度在提升,也可能是身體的肌肉記憶已經記住了B級副本的傳送節奏。暗金色的光芒從身體表面滑過之後,腳底落到了堅實的地面上。面前是一棟木屋,灰色的外牆,表面覆蓋著深色的舊木板,窗戶裡透出昏黃色的燈光,門廊上掛著一盞搖搖晃晃的油燈。建築周圍覆蓋著濃密的灰色霧氣,視野所及的範圍有限。大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暖光,像在等人推門進去。
死亡回放跳了第一行提示:門把手錶面覆蓋有腐蝕性液體,直接接觸會導致手掌組織溶解。紅字在門把手上方懸著,清晰穩定,沒有延遲。我側頭看了一眼小北,他的匕首鞘口無聲地滑開,刀尖在門把手外側的金屬表面上輕輕挑了一下。一小片透明的黏液從把手錶面被剝離下來落在地板上,在木質地板表面冒出一縷極細的白煙。門把手恢復了正常的金屬光澤。
推門。我說。胖子走在最前面用盾面輕輕頂開了門,門板向內開啟的時候沒有異響。
內部空間比從外面看到的更大。客廳中央的壁爐裡燒著火,火光把地板上的地毯染成暖色,沙發和茶几上落了一層薄灰,看起來像是很久沒人住過的樣子。牆壁上的相框裡掛著同一個人的照片——一個穿深色衣服的中年男人,表情嚴肅,在不同的房間、不同的季節、不同的光線條件下被拍了下來。死亡回放開始以固定的頻率跳提示,每一行都指向一個具體的觸發節點:沙發坐墊底下有一枚生鏽的圖釘,踩到上面會感染破傷風。茶几邊緣的尖角在特定角度下會絆倒經過的人,導致頭部撞上壁爐臺。地毯下有一塊鬆動的木板,踩上去會陷落進下方的深坑。
我一邊走一邊避開這些節點。元嬰中期的感知能力比之前更敏銳了,每一個觸發點的能量殘餘都在感知範圍內清晰地浮現出來。小北從側面切過來,他的步伐在木質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響,像一隻在巡邏的貓。走廊盡頭的牆上掛著一面圓鏡,鏡面光滑明亮,映出走廊裡的一切細節。死亡回放在鏡面上方的位置跳了一行字:鏡面後方為承重結構破壞點,以任何方式擊碎鏡面將導致該區域結構坍塌。我側身繞過了它。
承重結構破壞點?胖子在後頭壓著嗓子,那如果有人看見鏡子就想砸——
就會把整個走廊埋了。老趙的聲音從後排傳過來,沉穩的,B級副本里很多機關都利用了玩家的本能反應。鏡子、窗戶、上鎖的門,這些在低階副本里往往是必須打破才能繼續的出口。到了B級就成了陷阱。
我們繞過了圓鏡繼續往前走,穿過走廊盡頭的那扇門,進入了二層區域。二樓的佈局更復雜,房間之間的通道每隔幾分鐘會重新排列一次。陳默的光屏上即時重新整理著建築內部的空間拓撲圖,每一條走廊、每一個房間的對應關係都在圖上被標註出來。但就在我們穿過第三間臥室的時候,光屏上的資料流閃了一下——一排灰色的異常資料在螢幕邊緣閃過,像一艘潛艇在深海中劃過的暗影,快得幾乎看不清,但陳默按下了暫停鍵,把他捕捉到的片段在光屏上定格了。
理事會。我說。那串灰色資料在放大之後露出了它的本來面目——跟我們在《死神來了》副本里見過的那個外部程序完全一樣的簽名,但這次它沒有試圖接入副本的核心繫統。它只是在窗外浮動著,像一條魚貼在玻璃缸外面看著裡面的魚群。
他們在觀察。陳默說,沒有嘗試接入副本引數。只是掃描了我們的進度和位置資料,然後在零點幾秒內退出了。
我把元嬰期感知往建築外延伸了一小段距離。灰霧中能感覺到那層外部程序的殘餘訊號正在消散——像在深水裡滴了一滴墨,在緩慢擴散的過程中被水流稀釋了。他們確實在觀察,但沒有動手。可能是因為這個副本的碎片密度太高,接入成本太大。也可能他們只是想確認我們在做什麼,然後把這個資訊送回某些更高層級的節點。
我收回感知,繼續往前走了。剩下的副本流程我按部就班地走完了,陳默的光屏在後續的程序中再也沒有捕獲到理事會訊號。
結算介面彈出來的時候,我靠在副本出口的牆上,背靠著溼潤的灰泥牆面喘氣。後背的衣服已經被汗浸透了一層,冷風灌進來貼在皮膚上。丹田裡的元嬰正在轉動,比進副本之前大了一圈。它表面的紋路從最初的五道五行紋擴充套件到了十二道——五行基礎紋路之外,太初真氣的金色紋路在元嬰表面織出了一層細密的網路,像樹根一樣從五行紋路上分叉出去覆蓋了元嬰表面將近一半的面積。能量從元嬰核心湧出來的時候不再是以往那種一股一股的脈衝式釋放,變成了一條平穩的、持續的河流,從丹田湧向四肢百骸,再沿著經脈迴流,形成完整的迴圈。
元嬰中期。
系統面板彈出了暗金色的提示框,在副本出口的灰白色天光裡格外醒目:已滿足A級區域准入條件。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A級區域准入條件,上輩子我為了從B級踏入A級足足磨了將近兩個月,每天泡在副本里刷進度、攢資源、等瓶頸鬆動。這輩子從踏入B級區域到現在滿打滿算不到一個月,從金丹圓滿到元嬰初期到元嬰中期,每一步都在規定的節奏上走過去了。
我關掉面板,回過頭看著身後的人。
胖子靠在一截斷牆的缺口上喘粗氣,他的盾面多了幾道新的裂紋,土系真氣正在慢慢修補它們。小雪蹲在幾步外的地面上,法杖橫放在膝蓋上,晶石的光芒在灰白色的天光裡微微亮著,她在調息。老趙揹著手站在最後面,鬍鬚在無風的空氣中紋絲不動,那雙眼睛落在我的方向,帶著看你下一步打算怎麼走的平靜等待。小北蹲在牆根底下翻開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了幾行字又合上了。陳默把光屏收回肩側,推了推眼鏡,目光從資料流上移開落在我身上。李欣然走到我旁邊,冰鳳虛影在她身後收攏著翅膀,尾羽在灰白色的天光裡拖出一道冰藍色的微光。
我看著他們。斷牆、灰白色的天、潮溼的空氣、胖子盾面上的裂紋、小雪法杖的餘溫、老趙揹著手站著的姿態、小北合上的筆記本、陳默光屏上最後一行靜止的資料、李欣然身邊那層薄薄的霜霧。暗金色的提示框已經從視野裡徹底消失了,但它那行字還留在我的腦子裡——已滿足A級區域准入條件。我把手從牆壁上放下來,握了一下右手,元嬰中期的力量在掌心流轉著。
該去A級了。我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