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儲物間裡睡了一覺之後，我睜開眼的時候，從窗縫漏進來的光線依然是那種不變的灰白色。這棟房子的時間像是被凝固在下午四點的陰天裡，沒有日出日落，沒有晨昏交替。
我從地板上坐起來，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脖子和肩膀。儲物間的木板地面太硬了，睡了一晚上之後整個後背都酸。我伸手摸了摸後腰，按到一塊僵硬的肌肉時嘶了一聲。
……這破地方比C級城的青石板還硬。
我掏出一塊壓縮餅乾啃了兩口，又灌了半壺水，然後站起來做了幾個簡單的拉伸。動作很輕，怕發出太大的聲響驚動走廊裡的東西。但奇怪的是——昨晚那陣持續的抓撓聲消失了。庭院裡的枯井方向沒有聲音，走廊裡也沒有那種輕微的腳步聲。整棟房子安靜得像沒有人住過一樣。
伽椰子……白天不活動？
宿命之眼彈出一條資訊：當前時段：副本內日間週期（相對安全期）。怨念活性降低。建議利用此視窗完成部分任務。
白天的屋子確實比晚上好走一些。我從儲物間出來的時候，走廊裡的光線雖然還是暗的，但那種壓人的潮溼感輕了不少。宿命之眼刷出來的紅字也沒有晚上那麼密集了，從一片血海變成了零星的幾點警示。
我按照昨晚記下的位置，先去了一樓右側的浴室。
浴室的門是磨砂玻璃推拉式的，門框邊緣有一層暗色的水漬痕跡。我站在門外，透過磨砂玻璃能看到裡面有一面鏡子的模糊輪廓——橢圓形的，鑲在洗手檯上方。
宿命之眼彈出一條提示：浴室鏡子：可反射怨念實體。伽椰子在其倒影中會出現認知混亂。建議作為防禦據點使用。
認知混亂。我站在門口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昨天晚上我就在琢磨這件事——如果伽椰子怕鏡子，那的程度是多少？她看到自己的倒影會怎樣？會逃跑？會發狂？還是隻是愣住幾秒？
唯一驗證的方法就是試一試。
但我不能自己站在鏡子前面。宿命之眼說玩家在鏡子前超過三秒會觸發認知混亂，如果我自己站在鏡子前跟伽椰子對視，那就變成雙向混亂了。我需要讓她看到鏡子裡的自己，但我自己得避開鏡面。
我從系統揹包裡翻出一塊之前在交易區買的行動式反光板，巴掌大小，表面拋光得跟鏡子一樣亮。這東西本來是用於副本里的光學陷阱的，但拿來當鏡子用也行。
我推開浴室的門。
門開啟的時候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浴室不大，地面是白色的瓷磚，有幾塊已經發黃開裂了。洗手檯上方的橢圓形鏡子表面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鏡面邊緣有一圈暗色的斑痕。花灑下面放著一隻搪瓷盆，裡面有半盆水，水面平靜得不像話。
我把反光板舉起來，調整角度，讓它反射出鏡子裡的畫面，然後用餘光盯著反光板的反射面。
鏡子裡的畫面——浴室本身。空蕩蕩的，沒有別的東西。
我等了幾秒，什麼也沒發生。然後我低下頭，看到地上有一道極細的影子從門外的走廊盡頭延伸進來。
影子停在了浴室門口的地磚上。沒有動。
我握著反光板的手指微微收緊，但沒有回頭。我把反光板的反射角度往上抬了幾度，讓鏡面的反射範圍擴大到門口的位置——鏡子裡映出了門口那道影子的主人。
那是一個女人的輪廓。穿著灰白色的長裙，頭髮散落在前面，看不清臉。她站在門口，身形微微佝僂，雙手垂在身側，手指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
這是伽椰子。
但她在鏡子裡的沒有動。
她站在門口，但鏡子裡的倒影是靜止的——像是被定格在某個瞬間。真正的伽椰子的身體會微微晃動，因為她有呼吸、有心跳（如果有的話）——但鏡子裡的那個倒影是凝固的，像一張被釘在鏡面上的照片。
認知混亂。我低聲重複。她看到自己的倒影時，反應是。不是說她害怕到逃跑，而是她的意識會在鏡面反射面前卡住，像程式遇到了死迴圈。
我緩緩把反光板放下，往後退了一步。門口的那道影子依然沒有移動，但她也沒有繼續往裡走。她就站在浴室門外的走廊裡，與鏡子保持著一段距離。
我退到浴室的內側，把門拉上。磨砂玻璃上映出了門口那個模糊的灰白色輪廓，它站了幾秒，然後轉向，沿著走廊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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