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鎮的秋天和白霧村不一樣。白霧村的秋天是安靜的,樹葉落了就落了,沒有人掃;青石鎮的秋天是熱鬧的,街上人來人往,包子鋪的蒸汽從籠屜裡冒出來,在冷空氣中翻滾成白色的雲。雲松站在鎮口,赤腳踩在青石板上。他的棉鞋丟在了靈臺方寸山,之後就沒有再穿過鞋。腳底板磨出了厚厚一層繭,踩在石板上不覺得涼。
陳遠跟在他身後,舊斧頭別在腰間,斧柄短了一截,握在手裡像一把錘子。他把舊斧頭拔出來看了看,又別了回去。錢通的箭壺換了新的,自己用竹筒做的,裡面插著十幾支削尖的樹枝。沈青衣的包袱輕了,藥粉用完了,繃帶也用完了,只剩幾包斷腸草。她的布鞋磨穿了底,腳趾露在外面,踩在石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濟世堂的門開著。周掌櫃站在櫃檯後面,正在往藥櫃裡添藥材。他的動作還是那麼慢,那麼輕,每一味藥材放進抽屜之前都要聞一下,看顏色,捏硬度。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雲松站在門口,手裡的藥材掉在了櫃檯上。
“雲松?”
“周掌櫃。”
周掌櫃從櫃檯後面走出來,上下打量著雲松。他的臉上多了幾道皺紋,頭髮也白了不少,但眼睛還是那麼亮。他的目光在雲松腰間兩把斧頭和一把長劍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了雲松的臉上。“你的臉變了。”
“變好看了還是變難看了?”
“變老了。十四歲的臉,四十歲的眼睛。”周掌櫃轉過身走回櫃檯後面,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油紙包,開啟,裡面是一包草藥。“莫老先生上個月走了。”
雲松的手頓了一下。“走了?去哪裡了?”
“死了。八十多歲,年紀大了。夜裡睡著就沒醒過來。”周掌櫃把草藥包好,放在櫃檯上。“他走之前留了一本書給你,說等你回來交給你。”
雲松接過油紙包,開啟,裡面是一本手抄本,封面上寫著四個字——《雲松醫案》。字是莫老先生的,端端正正,一筆一劃。他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雲松第一次到濟世堂學醫的日期、學了什麼藥、背了什麼書、開了什麼方、方子錯在哪裡、莫老先生怎麼改的。每一頁都記了,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一字不漏。
“他這輩子沒收過徒弟,你是他唯一承認的學生。他說你的醫術比他強,他沒什麼可教你的了,就把你的醫案整理出來,讓你自己看看自己走過的路。”周掌櫃的聲音很平靜。
雲松把醫案合上,揣進懷裡。他在濟世堂裡走了一圈,摸了摸櫃檯、藥櫃、磨刀石、碾藥的銅碾子。莫老先生坐過的椅子還放在後院,棋盤還在,棋子收進了盒子裡。棋盤上落了一層灰,他用手把灰擦掉了。
“周掌櫃,玄天宗最近有什麼動靜?”
周掌櫃想了一下。“周元上個月來過一趟青石鎮。他在鎮口的茶樓坐了一個下午,喝了三壺茶,走的時候留了一封信,讓我轉交給你。”他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信封,白色的,上面寫著“雲松親啟”四個字,字跡端正,是周元的字。
雲松拆開信。裡面只有一張紙,紙上寫著幾行字:“內門長老會已停止對你的追捕。周武被逐出師門,周海被降為外門執事。枯松子的人情已還,玄天宗與你再無瓜葛。靈臺方寸山是你的,沒有人會去打擾你。”他把信摺好,揣進懷裡。
陳遠站在門口,看著街上人來人往。他的舊斧頭別在腰間,麻繩露在外面,被風吹得晃來晃去。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從面前走過,他看了一眼,沒有買。
“陳遠。”
“嗯?”
“你想吃什麼?”
陳遠愣了一下。“我不想吃。”
“你想吃就買。我請客。”
陳遠猶豫了一下,從懷裡掏出幾文錢,追上那個小販,買了一串糖葫蘆。山楂裹著糖漿,紅亮亮的,在陽光下像一串紅寶石。他咬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睛,又甜得彎起了嘴角。
錢通蹲在濟世堂門口,把竹筒箭壺放在膝蓋上,從裡面抽出一支削尖的樹枝看了看。“雲松,接下來去哪?”
雲松從懷裡掏出陶元給的地圖,攤在櫃檯上。地圖上標了十二個遺蹟,石林古墓去過,主峰大墓去過,還有十個沒去過。他手指在靈臺方寸山周圍劃了一圈。“不回靈臺方寸山了。孩子們在棄兒村,鐵錘和陶元在照顧他們,那裡更安全。我們去東勝神洲腹地,把剩下的十個遺蹟探完。遺蹟裡可能有上古修士留下的功法和丹藥,對你的修為有幫助,對孩子們的修煉也有幫助。”
陳遠把糖葫蘆的竹籤扔了,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我的修為——靈液四百二十滴,離圓滿還差八十滴。築基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到。”
“快了。等你靈液圓滿的那一天,我給你護法。”
四個人從濟世堂出來,沿著東街往南走。沈青衣在布店門口停下來,買了兩雙布鞋,一雙自己穿,一雙遞給雲松。“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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