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玄死了。訊息是錢通從鎮上帶回來的。
那天下午,雲松正在院子裡劈柴。雪停了,太陽出來了,屋簷下的冰溜子開始滴水,一滴一滴的,砸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錢通推門進來,手裡沒提布袋,也沒背短弓,只揣了一壺酒。他走到屋簷下,蹲下來,擰開酒壺蓋子,喝了一大口。
“周玄死了。”他說。
雲鬆手裡的斧頭頓了一下。“怎麼死的?”
“被玄天宗的長老追上了,在蒼梧山北麓。一刀砍了頭,屍體掛在蒼梧山的山門上,示眾三天。今天第三天,已經解下來了,埋在蒼梧山後山的亂葬崗裡。沒有棺材,沒有墓碑,連張草蓆都沒有。就那麼用土埋了。”
雲松把斧頭放下,在錢通旁邊蹲下來。太陽照在雪地上,反光刺眼。他眯著眼睛,看著院子裡的雪正在一點一點地化。屋簷下的冰溜子滴水的速度越來越快,嗒嗒嗒嗒的,像有人在敲木魚。
“你難過嗎?”雲松問。
“難過什麼?”錢通又喝了一口酒,“周玄死了,劉安的仇報了。我高興還來不及。”
“可仇不是你報的。”
錢通端著酒壺的手停了一下。“不是。”他把酒壺放在地上,“我連他一根手指都傷不了。化神境,我連化神境的修士長什麼樣都沒看清。他殺劉安的時候,我就站在蒼梧山腳下,離他不到三十里。三十里,我一箭都射不到。”
雲松沉默了一下。“劉安是你什麼人?”
錢通沒有立刻回答。他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在雪地上畫了一個圈。圈不大,歪歪扭扭的,像一張被人踩扁了的餅。“我年輕的時候,有一次在嶺上被妖獸重傷,奄奄一息。是劉安路過,把我背下了山。他不是我什麼人,他只是路過。他救了我一命,我今天連他的仇都報不了。”他把枯枝扔了,端起酒壺,把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雲松沒有說話。他看著錢通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不是淚,是光,是某種被壓了很久、壓了很久、終於壓不住的東西。
“你還有我。”雲松說。
錢通轉過頭來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不是精明的笑,不是苦澀的笑,是一種釋然的、像放下了一塊大石頭一樣的笑。“對。我還有你。”
雪化得很快。第二天,院子裡的雪就化了大半,露出了下面黑乎乎的泥地。泥地凍了一夜,又硬又滑,踩上去像踩在鐵板上。屋簷下的冰溜子化了一半,剩下一半掛在屋簷下,像一排參差不齊的牙齒。雲松穿著馬嬸做的棉鞋,踩在泥地上,鞋底沾滿了泥。他走回屋裡,把鞋脫了,用木片把鞋底的泥刮掉,然後重新穿上。
今天要去鎮上。濟世堂的藥快用完了,周掌櫃讓他去採一味藥——附子。附子有毒,但能回陽救逆,是冬天必備的藥。蒼梧山上有野生的附子,但蒼梧山是玄天宗的地盤,他不想去。枯松嶺上也有,不多,但夠用。錢通說,嶺腰的背陰坡上長著一片附子,上次獵裂石熊的時候他看到了。
雲松背起藥簍,把斧頭別在腰間,鎖上門,上了枯松嶺。錢通沒有來。他說今天要去鎮上辦點事,讓雲松一個人去。雲松沒有問什麼事,錢通的事,他想說就說,不想說就不問。
嶺上的雪比村子裡厚。一腳踩下去,沒過腳踝。他走在雪地裡,身後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走到嶺腰的時候,他停下來,四處張望。背陰坡在嶺腰的北面,陽光照不到,雪比南面更厚,也更硬。雪面上有一層薄冰,踩上去咔嚓一聲,冰碎了,腳陷進雪裡。
他找到了那片附子。附子長在一塊巨石的下面,雪被石頭擋住了,石頭下面的土是乾的。附子的葉子已經枯了,乾巴巴地趴在地上,灰褐色的,和泥土的顏色差不多。他蹲下來,用斧頭小心地挖開土。附子的塊莖長在地下,烏黑色的,像一顆顆被燒焦的土豆。他挖了七八顆,把土抖乾淨,放進藥簍裡。
正準備走的時候,他忽然聽到了一個聲音。
“救命……救命……”
雲松停下腳步,側耳傾聽。那聲音很微弱,從松林深處傳來。他猶豫了一瞬,還是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松林很密,雪很深,他每走一步都要把腿從雪裡拔出來。走了大約五十丈,他看到了一棵巨大的枯松,樹幹上釘著一個人——是一個被藤蔓纏繞著的人。藤蔓從樹上垂下來,把他纏了好幾圈。雲松走過去,用斧頭砍斷藤蔓。藤蔓很硬,像鐵條一樣,一斧頭下去只砍斷了一根。他把靈氣附著在斧刃上,第二斧砍斷了兩根,第三斧砍斷了三根。藤蔓全部砍斷之後,那人從樹幹上滑了下來,摔在雪地裡,像一攤爛泥。
雲松蹲下來,撥開那人臉上的頭髮,看到了他的臉。三十來歲,面容削瘦,顴骨高聳,嘴唇乾裂,臉色白得像紙。穿著一件灰色的道袍,道袍上全是血。他把那人的道袍掀開,檢查傷口。胸口有一道劍傷,從鎖骨一直劈到肋下。傷口已經發黑了,散發出一股腐臭味。
這道傷,他見過。劉安胸口的那道劍傷,和這個一模一樣。是周玄的劍。
雲松的手頓了一下。他把那人的道袍合上,從藥簍裡拿出白及塊莖和止血散,開始給他處理傷口。先把傷口周圍的汙血和腐肉清理乾淨,然後敷上白及藥糊,再撒上止血散,最後用布條纏好。那人一直沒有醒,呼吸很微弱,但還在。
雲松把他背起來,往山下走。
回到白霧村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他把那人放在自己的炕上,點上油燈,又檢查了一遍傷口。胸口的劍傷很深,但幸運的是沒有傷到心臟,偏了一寸。和當初劉安受的傷一模一樣。周玄殺人,從來只出一劍。劍法精準,從不失手。但劉安偏了一寸,這個人也偏了一寸。不是周玄失手,是這兩個人運氣好,心臟長得偏了那麼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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