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整整七天,雲松沒有出門。
不是不想出門,是出不去。院子裡的雪堆到腰那麼深,院門被雪封住了,從裡面推都推不開。他試過一次,用肩膀頂門,門板咯吱咯吱響了一陣,紋絲不動。外面的雪比門檻還高,把門板壓死了。他從窗戶翻出去,站在雪地裡,用斧頭把門口的雪一鏟一鏟地刨開。刨了半個時辰,才刨出一條勉強能擠出去的窄縫。他擠出去看了一眼村子的路——路沒了。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路哪是溝哪是田埂。有幾戶人家的屋頂上,煙囪還在冒煙,但看不見房子,只能看見煙囪像一根根從雪地裡長出來的樹枝。
七天裡,雲松做了幾件事。
第一件,把老槐樹斷掉的那根主枝劈成了柴。斷枝很粗,碗口粗,劈開的時候聲音很脆,像骨頭斷裂。他把劈好的柴碼在屋簷下,碼了整整一排。柴堆比以前高了一倍,夠燒到開春了。
第二件,把屋簷下所有的冰溜子都敲掉了。那些冰溜子最長的有三尺,粗得像嬰兒手臂,掛在屋簷下一排排的,像倒長的石筍。他站在屋簷下,舉起斧頭,一根一根地敲。冰溜子落地的時候碎成幾段,發出清脆的聲響,像瓷器碎裂。敲完之後,屋簷下空蕩蕩的,陽光照在原本被冰溜子擋住的地方,牆根處多了一道亮堂堂的光斑。
第三件,把窗臺上的藥材全部檢查了一遍。白及、黃芩、黃連、黃柏、龍膽草、秦皮、苦參、白鮮皮,一味一味地看、聞、捏。沒有發黴的,沒有走油的,沒有生蟲的。他把每一包藥材重新包好,用毛筆在油紙上寫上藥名和日期。字還是醜,但比以前工整了。一筆一劃,端端正正。
第四件,把枯木逢春訣從頭到尾默寫了一遍。不是用毛筆寫在紙上,是用木炭寫在木板上。寫完之後,他對著默寫的功法逐字逐句地看,看有沒有記錯的地方。沒有。每一個字都刻在腦子裡了,比刻在石頭上還深。
第五件,數清了丹田中的靈液。四百九十二滴。雪後的這些天,他沒有獵妖獸,沒有吞內丹,靈液是靠日常修煉一點一點漲上來的。四百九十二滴,離一千滴還差五百零八滴。如果天天閉關,大約需要三到四個月。但他不能閉關,周玄的屍體被人挖走了,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七天裡,錢通來過一次。
他踩著雪從嶺上翻過來,渾身雪白,像一個會移動的雪人。他沒有帶布袋,沒有帶短弓,只揣了一壺酒。他蹲在灶臺邊,把酒壺放在灶臺上暖著,等酒熱了才喝。
“路什麼時候能通?”雲松問。
“不知道。至少十天半個月。”錢通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青石鎮那邊的雪比這邊還大,鎮口的雪堆得比人高,有人家的屋頂被雪壓塌了。周掌櫃家的藥鋪沒事,但門口的路被堵了,沒法開門。莫老先生說,這場雪是五十年來最大的。”
雲松從窗臺上拿了一包白及,放在灶臺上。“這個你帶回去。周掌櫃的凍瘡膏裡需要白及,他的存貨可能不多了。”
錢通看了一眼那包白及,沒有拿。“你自己留著。白及能止血,你一個人在山上住,萬一受傷了用得上。”
“我還有。”雲松又從窗臺上拿了一包,“你看,兩包。夠用到開春了。”
錢通把兩包白及都塞進懷裡,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走了。嶺上的路不好走,天黑之前得翻過去。”
雲松送他到院門口。院門還是推不開,他只能從窗戶翻出去。站在雪地裡,看著錢通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嶺上走。雪地裡沒有路,只有他一個人踩出來的腳印,歪歪扭扭的,像一條在雪地上爬行的蛇。走了一程,雲鬆發現腳印旁邊多了一串新的——不是錢通的,是另一個人的。腳印很大,比錢通的大一倍。
那個人又來了。
雲松站在雪地裡,看著那串大腳印往嶺上延伸,一直延伸到松林深處。他沒有追。
錢通走遠了,身影被一片松林遮住。雲松翻回屋裡,把窗戶關上。
中午。雲松正在灶臺前煮白及湯,忽然聽到院子裡有聲響。不是風聲,不是樹斷的聲音,是人踩在雪地上的聲音。咯吱,咯吱,咯吱,很有節奏。從院門的方向走過來。院門被封住了,這個人是怎麼進來的?他走到窗戶邊,推開一條縫往外看。
一個人站在院子裡。穿著一件黑色的斗篷,兜帽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他的腳踩在雪地上,沒有陷進去——雪只沒到他的腳面,像他踩的不是雪,是實地。
那個人。
雲松從窗戶翻出去,站在院子裡。他把斧頭握在手裡,沒有拔出來。“你怎麼進來的?”
“走進來的。”那人說。聲音很低,很沉。
“院門被封了。”
“門是死的,人是活的。”那人從斗篷裡伸出一隻手,指著院門,“那扇門,你從裡面推不開,但我從外面能拉開。你缺的不是力氣,是方法。”
雲松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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