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用期過了二十天。陳遠還沒有走。雲松想走的時候自然會走，不強留，不趕人。錢通說這個人留著有用，雲松問有什麼用，錢通說以後你就知道了。雲松沒有再問。
這天早晨下了點小雨。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篩子篩下來的麵粉，落在屋頂上幾乎沒有聲音。陳遠蹲在屋簷下，抱著那把舊斧頭，正在磨。他把斧頭按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推，嚓——嚓——嚓——磨刀石是雲松從嶺上背下來的青石，表面已經被磨出一道淺淺的凹槽。陳遠磨得很認真，每推一下都要看一看斧刃，看缺口有沒有變小，看刃面有沒有變亮。他知道這把斧頭的缺口磨不掉，但他想讓斧刃變得更鋒利一些。
雲松從屋裡出來，蹲在他旁邊。雨絲飄到臉上，涼絲絲的。他看著陳遠磨斧頭的手勢。“你磨斧頭的手法不對。磨刀石要沾水，幹磨會傷鋼口。”
陳遠愣了一下。他磨了快半個時辰，沒有沾水。磨刀石是乾的，斧刃也是乾的。
“去弄點水來。”
陳遠站起來，走到灶臺邊，舀了一碗水，端回來。雲松把磨刀石澆溼，讓陳遠重新磨。這次的聲音不一樣了，嚓嚓聲變成了沙沙聲，更細、更密、更均勻。磨出來的刃面也比之前亮了一些，雖然缺口還在，但刃口的鋒利度確實好了不少。
“你在玄天宗的時候，沒人教過你磨劍嗎？”
“劍不用磨。”陳遠說，“玄天宗的劍都是用靈力溫養的，劍氣越強，劍就越鋒利。劍鈍了不是磨，是養。”
雲松從灶臺上拿了一塊餅，掰成兩半，一半遞給陳遠。“那你的劍呢？被你養了十五年，丟在蒼梧山上，幾天就生鏽了。”
陳遠接過餅，咬了一口。餅是昨天剩下的，有點硬，他嚼得很慢，像在嚼石頭。
雨停了。太陽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照在院子裡，積水的水窪亮晃晃的，像一面面碎掉的鏡子。幾隻麻雀落在老槐樹上，抖了抖翅膀上的水珠，嘰嘰喳喳地叫著。
“你今天去不去鎮上？”陳遠問。
“不去。莫老先生說《傷寒條辨》要讀十天，十天後再去找他。今天才第七天。”
“那你做什麼？”
“上嶺。獵妖獸。你留在家裡，繼續練劈柴和握雞蛋。”
陳遠低下頭，看著手裡握著的雞蛋。雞蛋已經握了七天了，碎了十幾個，掉了好幾個，但現在能握一整天不碎不掉了。他的手指比以前靈活了很多，手腕也不那麼僵硬了。“我能不能跟你上嶺？”
“你不是在練基本功嗎？”
“基本功練了二十天了，我想試試。”
雲松看了他一眼。陳遠的目光沒有躲閃。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這幾天沒睡好。雲松把斧頭別在腰間，站起來。“跟上來。但今天不許動手，只許看。”
兩個人一前一後上了枯松嶺。雨後的山路很滑，泥地被雨水泡得稀爛，一腳踩下去，泥水從鞋底擠出來，濺到褲腿上。陳遠跟在雲松後面，學著他的步法。二十天的訓練讓他的步法好了很多，雖不能像雲松那樣健步如飛，至少不會滑倒了。
雲松在一棵枯松前停下來。枯松的樹幹上有一道新鮮的爪痕，五道，很深，樹皮翻卷，露出底下黃白色的木質。
“裂石熊。公的，體型不小。爪痕的高度離地面三尺半，這頭熊的肩高至少四尺。”雲松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爪痕的邊緣，“爪痕是今天留下的，雨停之後。”
陳遠也蹲下來，看著那些爪痕。“你能從爪痕看出它的體重嗎？”
“不能。但能從腳印的深度估算。雨後的泥地很軟，體重越大的動物，腳印越深。”雲松站起來，沿著爪痕的方向往前走。陳遠跟在後面。
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爪痕在一處山洞前消失了。洞口朝南，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洞口周圍的泥地上有熊的腳印，很大的腳印，前掌寬大，後掌窄長。雲松把神念探進洞裡。洞很深，神念探進去不到一半就被擋住了。洞裡有活物的氣息，溫熱、沉穩、帶著一股濃烈的腥臭味。
“它在裡面。”雲松站起來，從腰間拔出斧頭。“你退到十丈外。不管發生什麼，不要過來。”
陳遠退到十丈外，躲在一棵枯松後面。
雲松彎腰鑽進了山洞。陳遠看不到洞裡的情況，但他能聽到聲音——斧頭砍在肉上的悶響、裂石熊的咆哮、碎石從洞壁上剝落的噼啪聲。聲音很亂，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雲松的斧頭聲，哪個是裂石熊的拍打聲。大約過了半盞茶的功夫，聲音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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