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松在南贍部洲走了三個月。從北走到南，從西走到東。走過平原，走過山地，走過沙漠，走過沼澤。見過凡人，見過散修，見過妖獸。他殺過四階妖獸，吞過內丹，但元嬰沒有漲。他的元嬰在丹田裡坐著，金色的，閉著眼睛，不漲也不縮，像一塊石頭。不是內丹沒用，是方向錯了。他以為殺妖獸、吞內丹能突破，但元嬰後期不是靠積累，是靠悟。他還不知道要悟什麼。
第四個月，他走到了南贍部洲的最南端。那裡有一座山，山很高，山頂有雪。他爬上山頂，站在最高處。往北看，南贍部洲的大地在腳下鋪展開來，山巒起伏，河流蜿蜒，像一幅畫。往南看，是海。不是河，是海。看不到對岸，藍色的水一直延伸到天邊，和天空融為一體。他從來沒有見過海。在西牛賀洲，他見過最大的水面是枯松嶺下的溪溝。在青石鎮，他見過最大的水面是周掌櫃藥鋪門口的水缸。在東勝神洲，他見過最大的水面是迷霧沼澤裡的泥潭。但那些都是水，不是海。海是看不到邊的。
他站在山頂，看著那片無邊無際的藍色，忽然覺得自己很小。不是身體小，是心小了。他在西牛賀洲的時候，以為西牛賀洲就是整個世界。從白霧村走到青石鎮，以為青石鎮很大。從青石鎮走到枯松嶺，以為枯松嶺很高。從枯松嶺走到靈臺方寸山，以為靈臺方寸山很遠。後來他去了東勝神洲，去了北俱蘆洲，去了南贍部洲。每到一個地方，他都以為那個地方很大。站在這裡往下看，那些他走過的地方，都看不見了。不是被雲遮住了，是太小了。他走了三個月的南贍部洲，站在山頂上看，也不過是一小塊。而海，比南贍部洲大得多。
他在山頂上坐了下來。不是打坐，是坐著。元嬰在丹田裡坐著，他也在山頂上坐著。風吹過來，帶著海水的鹹味。他的頭髮被吹亂了，他沒有理。衣服被吹得獵獵作響，他也沒有管。
坐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他看到了日出。太陽從海面上升起來，紅色的，把整片海染成了金色。他從來沒有看過日出。在白霧村的時候，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劈柴、燒火、做飯，等他忙完了，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他沒有時間看日出。在靈臺方寸山，他每天在洞裡修煉，洞口朝南，看不到日出。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日出。
第二天，他看到了日落。太陽從西邊的山脊線上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了暗紅色。海面上的光一點一點地消失，從金色變成灰色，從灰色變成黑色。天黑了，星星出來了。他從來沒有看過這麼多星星。在白霧村，夜裡有霧，星星看不清。在靈臺方寸山，他夜裡都在修煉，沒有看過星星。這也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星星。
第三天夜裡，月亮從海面上升起來，很大，很亮。月光鋪在海面上，像一條銀白色的路，從海邊一直延伸到天邊。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的元嬰不漲，不是因為他走的不夠遠，是因為他走的還不夠近。他一直在往外走，沒有往裡走。他見過妖獸，見過修士，見過凡人，見過山，見過水，見過海，但他沒有見過自己。元嬰是心，心不在外面，在裡面。他走了上萬里路，看了上萬種風景，但他的心一直停在原地。停在枯松嶺，停在白霧村，停在三星洞。他沒有帶著心一起走。他的心還留在那個破土坯房裡，還留在那把崩了五個缺口的劈柴斧上，還留在老樵夫說的那句話裡——“人只要活著，就比松樹強。”
他的元嬰睜開了眼睛。不是漲了，是醒了。它終於醒了。從枯松嶺到青石鎮，從青石鎮到靈臺方寸山，從靈臺方寸山到東勝神洲，從東勝神洲到北俱蘆洲，從北俱蘆洲到南贍部洲。走了上萬里路，它一直在睡覺。現在，它醒了。
元嬰境後期。
不是突破，是長到了。就像樹長高了，花開了，果熟了。不是催出來的，是等出來的。等它自己醒。
雲松從山頂上走下來。他沒有用步法，只是走。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元嬰在丹田裡坐著，金色的，眼睛睜著。不是看著丹田裡的自己，是看著他。他看著路，元嬰看著他。走了三天，到了一個渡口。渡口很小，只有一艘船，船上坐著一個老頭，築基境初期，穿著破舊的蓑衣，手裡拿著一個酒葫蘆。
“過海？去東勝神洲？一個人十塊靈石。”
雲松從懷裡掏出十塊靈石放在船上。這是他身上最後的靈石。老頭接過靈石，把船撐離了岸。船不大，坐一個人剛好。老頭撐船很慢，但很穩。海上的風很大，浪很高，船在浪裡上下顛簸。雲松坐在船頭，看著遠處的海平線。
“你去東勝神洲幹什麼？”老頭問。
“遊歷。”
“東勝神洲有什麼好遊歷的？我年輕的時候去過，那裡的妖獸多，修士多，但沒什麼好看的。山是山，水是水，和你見過的山和水沒什麼兩樣。”
“不一樣。我在南贍部洲看到海，才知道自己有多小。東勝神洲有我不知道的東西，我想去看看。”
老頭把酒葫蘆擰開，喝了一口。“你這個人，有意思。別人遊歷是為了找功法、找丹藥、找機緣。你是為了看自己。”
雲松沒有說話。老頭說的對，也不全對。他想看自己，但看自己需要鏡子。山是鏡子，水是鏡子，海是鏡子。東勝神洲也是一面鏡子。
船到了對岸。雲松跳上岸，回頭看了老頭一眼。“你叫什麼名字？”
“沒有名字。散修，築基境初期，在這條海上撐了三十年船。”
雲松轉過身，往東走。東勝神洲的土地是黑色的，很肥，踩上去軟綿綿的。空氣裡有一股潮溼的、混合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他走在路上，元嬰在丹田裡坐著，金色的，眼睛睜著。元嬰境後期。不是最強的，但他不急。他有的是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