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松在塔頂的旋梯口停住,腳底的陣法紋路正在變亮。從凹陷處開始,金色的光沿著紋路向四周蔓延,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劃傷已經開始癒合了,血跡正被凹槽中的陣基核心緩慢吸收。光沿著紋路推進了約半圈,在靠近東側邊緣時停住,亮度開始衰減。暗金色的光紋在那處邊界來回折返,幾番衝擊之後仍未能推進分毫,隨即向內收縮。
灰袍人站在旋梯口:“裂紋比你想象中深。這一滴血不夠,得再加。”
雲松沒有猶豫,短劍在左掌心又劃了一道口子,血流得更快更猛,沿著劍身滴入凹槽。這一次暗金色的光芒炸開,比剛才更亮更粗,推力也更猛。陣法紋路被完全點亮,整個塔頂被照得通明,光芒沿著紋路衝向邊界,撞上那層阻力時沒有停住,而是像被壓縮過的氣流一樣頂住了阻力,開始向內層滲透。
灰袍人後退了一步,側過身,靈力在掌中凝聚成一團暗金色的光團:“陣基的能量核心已經鬆動了,它在試圖脫離陣基的牽引向上攀升,拖住它,別讓它脫離陣紋軌道。”暗金色光團從他的掌心脫離,沒有射向陣法本身,而是沿著塔頂邊緣走了一圈,在邊緣處匯聚,將正在向外擴充套件的光芒壓回陣法中心,沿著凹槽向下滲透,壓入裂紋深處,再沿著裂紋的走向向上返回,在裂紋表面形成一層均勻的封層,持續了約十息,然後一起暗了下去。
光芒熄滅了。塔頂恢復了原來的亮度,只剩晶石的光還在均勻地亮著。地面上的陣法紋路已經完全平靜,凹槽中的血跡正在自行消融,短劍的劍身恢復了原來的暗灰色,沒有留下痕跡。雲松收劍回鞘,掌心兩道傷口在持續癒合,但速度比之前慢了一截,傷口邊緣滲出細密的血珠,像是靈力在被陣法吸收的同時也帶走了一部分恢復的速度。
灰袍人放下手,站在旋梯口:“陣基的裂紋封住了,但只是表面封住。底層的損傷沒有修復,需要持續的靈力維持,否則裂隙會在更深處重新擴大。你剛才做的修補只能暫時穩住陣基的表面結構,如果後續沒有其他力量接續,它還會鬆動。”他停了一下,“塔頂的陣法已經重新激活了,它會持續吸收周圍的靈力來維持運轉,但需要一定的時間。如果你想在它完全恢復之前離開,現在就可以走。”
雲松沒有立刻離開,他穿過灰袍人身側,站在了旋梯口的另一端:“你守在這裡多久了?”
灰袍人想了想:“記不清了,這座城被海水淹沒之前我就在了。”
“你守的這座城叫什麼?”
“沒名字。不需要名字。”灰袍人看著陣法中心凹陷處殘留的暗金色光暈,像在確認自己的記憶和它是否仍能對齊,“但我知道它下面是空的。”
雲松沒有追問那片空的具體內容和性質,也沒有問灰袍人為什麼一直留在這裡。他站在旋梯口片刻,確認對方的姿態和站位後,轉身沿旋梯向下走去。灰袍人沒有跟下來。他穿過塔門時,身後的塔身傳來一聲低沉的共鳴聲,陣法正在重新啟動,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壓住那些早已鬆動的舊裂痕。
海面的風還是和來時一樣,從西邊吹過來,帶著乾燥的焦枯氣味。他沿著城中斷裂的街道走了一段,街道兩側的建築廢墟已經被海水浸泡多年,牆角堆積著細碎的珊瑚殘骸,像是被時間打磨過的舊物。快走到城門時,他在一處半塌的石牆後面停了一下。牆後堆著幾塊被海水沖刷過的舊船板,像是被潮水帶來的舊物。他腳步頓住的那一瞬間,一片殘留的船板下面露出了一角暗色的布料,在水光中泛著微弱的金色。他蹲下來,撥開那幾塊疊壓在一起的船板,布料下方有一隻手——乾枯、灰白,從廢墟下伸出來,手指蜷曲,像是在最後時刻還握著什麼。布料是金色的,材質厚重,邊緣有一道精緻的暗紋。他沿著布料邊緣撥開碎石,露出下面的半截軀幹,衣袍的樣式和銀袍人相似,但顏色略深,泛著沉澱過的暗金。屍骨已經乾枯,衣袍的領口處嵌著一塊令牌,材質和他在葬靈墟見過的那塊相似,但令牌正面刻著一個不同的字跡。
他蹲在廢墟前,把那塊令牌從屍骨的衣領上取下來。令牌入手沉重,邊緣沒有磨損,像是被長期儲存後又放置在此處的舊物。他翻到令牌背面,背面沒有字,只有一道弧線,和他腰側那柄短劍劍柄底部的痕跡一致。
他沒有把令牌收進儲物袋,先握在手裡,又看了一眼那具屍骨。金色的衣袍邊緣還殘留著一道細密的暗紋,紋路的走向和塔頂陣法的紋路一致。他站起來,把令牌收進懷裡,沿著城門的方向走了出去。他沿著城牆根飛了一段,又回頭看了那座城一眼——塔頂的暗金色光芒依然在亮,像一盞被重新點燃後正在緩慢升溫的舊燈,那層光芒被海水重新覆蓋,像是被壓回水面以下。他沒有再看,調轉方向,沿著來時的路線返回。海風從前方吹來,他握著那塊令牌,能感覺到其中殘留的溫度和陣基中釋放出的餘溫完全不同,那是另一種正在緩慢退去的熱量,像是被握了很久的舊物留下的體溫,在手掌中持續了比預想中更長的時間才漸漸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