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行第三日，雲松落地了。
不是因為飛不動，而是種子在丹田裡突然改變了訊號。正北偏西的方向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從丹田深處擴散開來的震盪——像那顆暗色種子在感知到某種鄰近的東西后開始主動鳴響。他降在一片灰白色凍土上，腳下的土層堅硬冰冷，凍土層表面佈滿細密的裂隙，裂隙中填著一種暗紅色的結晶顆粒。
殷素落在他身側，目光掃過地面。這些裂隙，紋路和舊層刻痕一致。
雲松蹲下去看。凍土表面的裂隙確實不是自然凍裂形成的，每一道裂隙的走向都有規律，互相交錯的節點處填滿了暗紅色結晶。他用指腹碰了一下其中一粒結晶——指尖傳來一陣極輕的共振，頻率和丹田裡的種子完全相同。
種子在跟它對話。雲松站起來，沿著裂隙密集的方向向前走。凍土層在他腳下逐漸變薄，暗紅色結晶的密度越來越高。走了大約兩裡後，凍土層徹底消失了，地面變成了整片暗紅色的硬質層，像一大塊被壓實了的結晶礦脈。
暗紅色硬層的正中，有一個洞。
洞口不規則，邊緣像是被高溫熔過又冷卻的玻璃質，泛著一層暗啞的光澤。洞內透出的光也是暗紅色的，和他見過的所有舊層光芒都不同——不是四色中的任何一種。他站在洞口往下看，深處大約二十丈的位置有一片平整的底面，底面上盤繞著一團暗紅色的光絲。
那團光絲和灰綠裂隙中的人形相似，但不凝聚。它鬆散地散佈在底面上，像被打散了的骨架，沒有任何明確的輪廓。雲松翻入洞口落在底面上時，那團鬆散的光絲甚至沒有反應。他走近兩步，光絲在他腳前三尺處微微散開了一點，給他讓出了路，又在他走過後重新合攏。
它不攻擊你。殷素落在他身後，它認識你的種子。
雲松穿過暗紅色光絲散落的地面，向底面的中央走去。種子在丹田裡持續鳴響著，和腳下的暗紅色硬層形成了穩定的共振。他走到底面正中央時，腳下的暗紅色硬層從正中裂開了一道十字形的縫。裂縫中沒有光湧出，只有一種極古老的氣味——乾燥、微澀、像封存了無數年終於被開啟的石室內部的第一口氣。
十字裂縫的截面向下延伸出一條狹窄的通道，通道兩壁嵌滿了暗紅色結晶，每一粒結晶都在發出極低頻率的脈動。雲松側身下到通道中，殷素緊隨其後。通道向下走了約十丈後豁然開朗，他進入了一個穹頂高闊的地下空間。
這座空間裡沒有光，他靠仙力感知來辨認環境。穹頂距離地面至少十丈，地面平整光滑，材質和通道兩壁的暗紅色結晶相同。空間正中央有一件東西，不發光，不脈動，不釋放任何氣息。但他走到離它五丈距離時，它主動亮了一下。
是一截枯根。
和蠻荒深山裡那截枯朽菩提根一模一樣。但更大，更粗，斷面直徑幾乎和他肩膀同寬。枯根從地面正中豎立著延伸向穹頂方向，表面佈滿了乾裂的紋路，那些紋路和舊層四色支線的刻痕完全吻合。枯根的底部紮根在暗紅色結晶層裡，根鬚向四面八方鋪展，深深嵌入了腳下的整片暗紅色硬層。
雲松站在那截巨大的枯根前，丹田裡的暗色種子劇烈地震動起來。他的手掌不受控制地抬了起來，掌心對準了枯根表面的一道紋路——那道紋路的位置和他當年在蠻荒深山裡摸到的那段枯根上的紋路完全一致。
掌心貼上枯根的瞬間，一道資訊流從枯根內部沿著他的掌心湧入經脈。那股資訊不是文字也不是畫面，而是一種極原始的感知——他感覺到整條舊層的輪廓在腦海中鋪展開來，像一張躺在地底千萬年的巨網，四色支線只是它的表層脈絡，更深更密的根系向四方延伸，幾乎覆蓋了整片凡界的地底。而他所站的這座穹頂空間，是那張網最核心的一處根節匯聚點。
那截枯根是舊層的本源之一。菩提根只是它斷在凡界表面的細小分支，真正的母體在這裡沉睡。
資訊流中還有一段更具體的內容——舊層在很久以前是活的，像一整片鋪展在地底的根系意識，覆蓋著凡界的全境。後來發生了一場崩塌，舊層的上層結構被摧毀，只剩下最底層的根節還在運轉。四色支線是那次崩塌後被倖存者重新梳理出的四條可用路徑，但真正的核心主體一直在這座穹頂空間中沉睡著。
雲松收回手掌時指尖發麻。那截枯根在他碰過之後紋理中多了一道極淡的銀白色光痕，像他在它身上留下了一個標記。丹田裡的種子停止了震動，恢復到安靜的懸浮狀態，但那種子和枯根本體之間已經建立了穩定的連線，像一根無形的線從他丹田牽向了枯根中央。
舊層的根節。他對殷素說，菩提根的源頭。葬靈墟四色支線只是表層，真正的舊層核心在這截枯根底下更深的地方。我摸它的時候能感覺到下面還有一層空間，但那層被壓得很深，我們現在的地仙級仙力不夠穿透。
殷素環顧穹頂空間，暗紅色結晶層在枯根被觸碰後開始發出極微弱的脈動光芒。需要什麼條件才能穿透？
雲松再次把掌心貼上枯根表面，他感知得更仔細了。枯根底部的根鬚向深處延伸的方向上，有一段被壓實的區域，那裡的暗紅色結晶密度是地面層的三倍以上。他試著把銀白色仙力探入那段壓實區域，仙力剛觸及就被彈了回來，像碰到了一堵密度極高的牆。
仙力純度還不夠。他說，地仙境只是入門，枯根底層被壓得太實了，需要更精純的仙力才能穿透。至少要到地仙境中期。
他收回手，枯根表面的銀白色光痕在他離開後緩緩消退。穹頂空間中的暗紅色脈動光芒持續了幾息然後暗去，恢復到無光狀態。雲松站在原地把那截枯根的輪廓完全記住——它的每一道紋路，每一處分叉，根鬚延伸的方向——然後轉身向通道口走去。
先出去。他說，記好這個位置。等我到地仙境中期再來試。
兩人沿通道返回暗紅色硬質層表面。凍土層在遠處依然覆蓋著整片地面，洞口在他們離開後邊緣的玻璃質重新熔合了半寸，像是被觸碰後自動進入了封閉狀態。雲松站在暗紅色硬質層上向北望去，種子的方向感已經消失了——枯根本體就在腳下，不需要再指向別處了。
殷素走到他身邊。地仙境中期，還需要多久？
雲松沒有說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銀白色的仙力在掌心自然流轉著，平穩、安靜、不急著擴張。枯根傳遞的資訊裡除了舊層結構的全貌之外還有另一層更模糊的感知——那層被壓實空間的深處，有比仙晶更古老的東西在沉睡。那不是舊層的力量，而是某種比舊層更底層的物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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