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天光在穿過穹頂空間上方的岩層後逐漸淡去,變成了普通的午後日光。雲松御空飛行時第一次注意到天空的顏色變了——穹頂空間裡待了太久,暗金色光暈成了他的預設天色,現在頭頂這片灰藍色的開闊天幕反而讓他覺得陌生。
殷素飛在他身側,銀白長髮在風中揚散,日光落在髮絲上映出一層細碎的光。她的靈力在離開舊層範圍後流速微降,但很快就穩定到了正常水平。
舊層的事全做完了。她開口時沒有轉頭看他,你什麼打算?
雲松沒有立刻回答。他在空中調整了一下方向,從正北折向偏東。腳下的大地已經從舊層區域的暗紅色和灰白色過渡到了普通的黃褐色泥土和稀疏的野草。舊層封印覆蓋的範圍已經被甩在了身後。
地仙圓滿已經成了,他說,凡境最後一階走完了。但地仙圓滿和天仙境之間還有一道分界。那道分界不靠修煉能跨過去,需要找到仙凡兩境之間的通道——登仙梯或者與之等價的東西。
殷素偏頭看了他一眼。舊層裡有登仙梯的線索嗎?
沒有。舊層全圖裡沒有任何關於天仙境的內容。建造者留下的所有資訊都圍繞封印系統本身,登仙梯不在舊層網路的覆蓋範圍內。
他加速向前飛了一段,下方的地勢從丘陵過渡到大片平坦的草原,草色枯黃偏暗,像是深秋剛過的狀態。四界合併後的天地靈氣分佈比以前更均勻了,草原上偶爾能看到幾處靈草生長的痕跡,長勢都不錯。
那張臉。殷素說。
雲松知道她在指什麼。邪骨碎片最後記憶中被光柱照亮的那張蒼老面孔——閉目、嘴微張、懸浮在枯根與穹頂之間。那張臉不在舊層網路中,和姜柏、建造者、封印系統都沒有直接關係。但它出現在邪骨的記憶裡,和枯根、光徑、四具骸骨封印放在同一個畫面中。
那張臉的位置在枯根與穹頂之間的空層中。雲松說,光柱從管道深處射上來穿過他的身體時,他沒有任何躲避或防禦的姿態。像是在那道光柱中站了很久,久到已經不需要反應了。
殷素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你說他是仙人座下末徒姜柏的師父?
姜柏是仙人座下末徒。他上面還有別的徒弟。那張臉可能是仙人本人,也可能是姜柏的師兄——把光徑和封印系統的驗收工作交給了姜柏的人。他站在光柱路徑中間,說明他曾經親自驗證過光柱從管道入口到穹頂標記之間這條垂直通路的完整性和穩定性。
雲松把那段畫面又調回意識中看了一遍。蒼老面孔在光柱中的姿態確實像在進行驗收——閉目感知光柱的強度和穩定性,微張的嘴可能是某種記錄能量讀數的施法姿態。他在那道光中站了至少幾息,確認光柱的滲透壓在到達穹頂標記後一切正常,然後才離開。
那個人驗證完光徑之後就走了。雲松說,去了哪裡舊層裡沒有記錄。但他當初驗證光徑是透過某種方式抵達了枯根與穹頂之間的空層位置。那條路徑不在舊層網路內部,他用的是另一套通道系統。
殷素看著他,銀白靈力在她身邊自然流動著。你要找那條通道。
雲松在草原上空放慢了速度,舊層封印全部修復完畢之後,我身上的任務就變成了——弄清楚建造這張封印系統的完整陣營裡還有誰。姜柏是守衛者,建造者是設計者,那張臉是驗收者。驗收者所走的通道在舊層之外,可能是地面上的某個入口,也可能在凡界其他角落。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經過的草原。枯草連成一片暗黃色的平面,偶爾能看到幾塊露頭的灰白色岩石露出土層表面。這片草原他從未踏足過,舊層全圖甚至沒有收錄這片區域。
舊層之外的世界還很大。他說,四界合併之後凡界的版圖擴大了一輪,很多地方以前被舊層封印覆蓋著現在才重新露出地表。驗收者走的通道可能就在這些新露出的區域裡。先到附近有修士活動的地方打聽一下最近有沒有人在凡界發現過異常的地下結構。
殷素跟上他的方向調整。有具體目標嗎?
往東飛,日落前找一座有人煙的城鎮。舊層區域外的修士對地面上的變化更敏銳。如果有人近期發現過地面塌陷、洞穴開口或者靈力異常流通的區域,我們的方向就有了。
雲松加速向東飛去。腳下的草原在他提速後變成一道流動的暗黃色線條,枯草和灰白色岩石在視野中勻速後退。頭頂的天空從灰藍向淺金轉變,午後的日頭正在向西偏斜。暗金色仙力包裹著他的身體,在開闊的天穹下御空飛行時沒有任何阻礙。殷素和他並肩而行,兩道身影在草原上空拉出兩道平行的暗色剪影。
舊層的任務全部完結後身體比之前輕了很多。那些在枯根旁盤坐的日子和輪轉三處鎖芯的專注時光已經翻過了。他現在在往東飛,前方的草原正在向地平線的盡頭展開,視野開闊得像一整塊沒有寫字的空白卷軸等著被填進新的東西。
日頭西斜到接近地面時,遠處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垂直的灰黑色細線——一縷炊煙。有炊煙就有人煙。雲松朝那道炊煙的方向偏轉了一線加速掠去,暗金仙力在經脈中穩定流淌著,地仙圓滿的感知範圍覆蓋了前方數十里的地面。炊煙升起的方向坐落著一座小小的鎮集,屋瓦參差,街道窄而曲折,幾條土路從鎮中心向四方延伸消失在田壟之間。鎮集上空沒有靈力屏障,沒有陣法護罩,是一座普通的凡界集鎮。
雲松在鎮集外圍的田埂上落了地,暗金仙力自然收斂到體表不留一絲外洩。殷素落在他身邊,靈力同樣內收。兩人沿著田埂向鎮集方向走去,腳下的土路堅實而乾爽,兩側的田地裡種著冬季的耐寒作物,長勢稀落但活著。
鎮集入口處有一根歪斜的木柱掛著褪色布幌,上面寫著三個墨跡斑駁的大字——黃土集。布幌下方坐著一個打盹的老漢,舊棉襖的袖口磨得發亮,他眯眼看了一下走近的兩人,目光在雲松身上停了一瞬,然後重新合上眼皮繼續打盹。普通凡人,感知不到修士的氣息。
雲松走過布幌下方時聞到鎮集裡飄出的炊飯氣味和牲口糞便的混濁味道。黃土集不大,從這頭走到那頭用不了一炷香,鎮中有幾間茶棚和一處簡陋的鐵匠鋪。他放慢腳步沿著主街走了一段,街邊蹲著兩個正在閒聊的中年人,談話聲不大但落進了他的感知範圍。
……村東窪地那個洞越來越大了,前幾天下雨又塌了半丈,口子寬得都能掉頭牛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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