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時辰，方磚的方位標記變得比任何時候都清晰。
雲松在矮丘上睜開眼時，夜色濃稠得像一整塊黑布捂住了天地。但包裹著粗布的方磚在這段黑暗最深處反而釋放出一道比夜間任何時刻都更明確的牽引力，那股力不再是被動彌散的指向，更像一根繃直的線從他胸口向東南方向拉拽。
走吧。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盤坐了一夜的手腳。
殷素收刀入鞘。兩人在晨光尚未破曉的暗色中向東南方向御空低飛。方磚的方位標記在移動中持續增強，像磁場中的指標逐漸對準磁極。飛行了大約小半個時辰後，天邊出現了第一線灰白色的晨光，同時腳下的地貌也開始發生變化——草原逐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裸露的灰褐色巖地，岩石表面佈滿了蜂窩狀的細小孔洞。
巖地的正中央有一道巨大的凹陷，直徑約三十丈，深度從邊緣到中心逐級下降，像一座被壓塌了的舊建築地基。凹陷最底部的巖面和其他區域顏色不同，是一種偏暗的墨綠色，表面覆蓋著一層極薄的結晶膜。
雲松降落在凹陷底部的墨綠色巖面上。方磚在他落地的瞬間熱度陡升了一截，像一塊金屬被放進了同頻的磁場中。他取出包裹著粗布的方磚，透過布料能感覺到磚體正在主動向腳下的墨綠色巖面輸送一股極細的能量流。
它在和地面建立連線。雲松蹲下用手掌貼住墨綠色巖面。觸感溫涼平滑，掌下的結晶膜在方磚能量流的接入下出現了緩慢的變化——從墨綠色逐寸轉變為暗金色，像一層被喚醒的舊層晶質正在從沉睡中復甦。轉變範圍從中心向外擴充套件，最終覆蓋了約一丈方圓的區域。
變色的區域中心裂開了一道圓形的入口。邊緣光滑，深度約三丈，入口底部透出的光是他熟悉的暗金色，均勻柔和。
雲松翻入入口，暗金仙力託著他平穩落底。殷素緊隨其後。入口底部是一條短通道，通道盡頭是一道暗金色的石門。門上沒有凹槽、沒有鎖孔、沒有文字，只有一道橫向貫穿門面的細線，像一道被刻在門板正中的橫紋。
方磚在靠近石門時熱度驟然升高到幾乎燙手。雲松把包裹的粗布扯掉，方磚暴露在暗金色光中的瞬間，磚體表面浮現出一道和石門橫紋完全對應的亮線。他把方磚貼著門面橫紋的位置按了上去，磚體表面的亮線和門面橫紋重合時，石門發出一聲低沉而綿長的震動，像一扇被焊死了很久的門正在被巨力從內部推開。
門扇向內滑入。門後的空間比他預想的大得多。一座地下大廳，穹頂高約三丈，四壁嵌滿了暗金色的舊層晶質，地面被劃分成數十個規整的方格區域，每個方格都嵌著一枚暗金色方磚。那些方磚的規格和他手中的這一枚完全一致，每一枚都散發著柔和的光暈，數不清有多少塊。
大廳中央有一根粗壯的方形立柱，比九柱廳的石柱更寬，柱身表面刻滿了細密的冷銀白紋路，在暗金色光暈中泛著一層冷調的光。立柱底部有一道環形的淺槽，槽中嵌著一圈他從未見過的符號，每個符號都呈八邊形，邊緣銳利。
雲松走到立柱前蹲下檢視那些八邊形符號。排列順序暗含某種規律，像一串被按順序排列的編碼。他伸手觸碰其中一個符號時，柱身表面的冷銀白紋路從他觸碰的位置開始沿著柱身向上爬升，一直延伸到柱頂才停住。
供給站。殷素站在他身後掃視著滿地的暗金方磚，舊層封印的備用能量庫。建造者把補給磚集中存放在這裡，等封印系統需要補充能量時再分配出去。
雲松點頭。他從衣襟中取出那枚已經用掉部分能量的方磚，蹲下將它放回距離立柱最近的方格凹槽中。磚體入槽的瞬間，整座大廳的暗金色光暈同時波動了一下，所有方格中的方磚都跟著亮了一線然後恢復常態。庫房在確認了回來的磚塊後完成了庫存資料的更新。
但他在放回方磚的同時也注意到了一件事：立柱底部那圈八邊形符號中，有一個符號的亮度比其他的都暗了一階。暗得極細微，如果不把全部符號逐一對比根本看不出來。他把暗金仙力沿著那個暗淡符號的紋路走了一遍，符號內部沒有破損，但對應的接收埠狀態顯示為——曾經有一件東西嵌在這個符號的位置上，後來被取走了。
有人來過這裡。雲松站起來，在更久之前。舊層封印系統建成後的某個時間點，有人從這座備用能量庫中取走了立柱上的一枚符號元件。取走之後沒有歸還，所以符號埠到現在還空著。
殷素走到立柱前蹲下檢視那個暗淡符號的具體位置。取走的是什麼東西？
不知道。符號本身沒有標註，但它所在的位置對應著立柱底圈整體結構中的一個關鍵連線點。少掉這一枚，整座立柱的能量調配效率下降了大約一成。
雲松站在立柱前將那個暗淡符號的形狀和位置完整記入意識。整座供給站的關鍵並不是滿地的方磚，而是立柱上那一圈八邊形符號組成的調配中樞——符號完整時中樞可以精確控制每塊方磚的能量釋放方向和時間，缺了一枚之後只能進行粗放式的整體供能。
他繞著立柱走了一圈，確認其他符號全部處於正常運轉狀態，只有那一枚空置。缺失的符號元件已經被取走很久了，埠邊緣沒有新鮮的刮痕或磨損，像一道被摘除多年後自行癒合的創口上留下的疤痕。
先把這裡封起來。雲松退回入口處，供給站本身不需要我們看守，舊層封印系統會自行調配方磚的能量輸出。但缺失的那枚符號元件如果被人利用去幹擾立柱的調配功能，舊層網路的能量供應可能會出現不規則的波動。
殷素跟著他退回通道入口。暗金色石門在他們離開後重新合攏到半開狀態，橫紋上的方磚亮線已經熄滅了，門縫中透出的光收窄到只有一線。供給站內部的暗金色光暈在門合攏後依然保持著恆定亮度，滿地方磚在各自的方格中安靜地散著光。
雲松在墨綠色巖面上站定，暗金仙力沿著地面鋪設了一層薄薄的覆蓋膜，將入口周圍一丈範圍完全封住。覆蓋膜的顏色和墨綠巖面融為一體，從外觀上看不出任何異常。
缺失的符號元件去哪了還不知道。他抬頭看向東南方向的天空，晨光已經完全亮了，灰藍色的天幕在開闊地平線上延伸向遠方，但取走它的人不是在破壞舊層封印，他沒有動立柱的整體結構，只取走了一件可替換的小元件。像是一種有分寸的取樣。可能只是借用，也可能另有用途。
殷素站在他身側，晨光從他們背後照過來在地面上拖出兩道平行的長影。雲松轉身面朝晨光升起的方向，暗金仙力在經脈中平穩運轉著。
供給站已經找到了，方磚歸位，符號缺失的資訊也被他記錄了。下一步的方向不在舊層結構本身，而在那枚被取走的符號元件去了哪裡。他閉眼沿著立柱符號埠殘存的微弱連線訊號追蹤了一線方向——那訊號斷得很乾淨，沒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蹤的餘痕，像一道被刻意抹除的痕跡。
取走符號元件的人清理了自己留下的全部線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