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課，”他說，琥珀色的眼睛在陽光下變成了淡金色，嗓音不重但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如何不被一刀捅死。”
訓練場邊傳來一聲口哨。沈燼的絨布擱在膝蓋上，狙擊槍零件擦了一半，雙手在嘴邊攏成喇叭狀：“隊長——下手輕點，別把小倉鼠嚇跑了——”
陸崢沒有理他。蘇挽意也沒有理他，因為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陸崢的刀尖上。
“敵人持刀時，”陸崢開始講解，同時用匕首在空中劃出三道簡潔的弧線，“攻擊路線只有三種——正面突刺，斜線揮砍，反手撩刺。每種都有對應的格擋和閃避。今天只教正手突刺的格擋。看清楚了。”
他示範的動作極慢，慢到蘇挽意能看清他手腕轉動的每一個角度。刀刃從正面刺來，他用匕首的刃面斜向格開，同時身體側轉，避開攻擊線。
“擋開之後不要追，先恢復初始站姿。追刀是新兵最容易犯的錯誤，一刀沒擋住就追著對方跑，反而把空檔暴露出來。”
蘇挽意盯著他的動作，腦子裡在拼命記憶每一個步驟。她想起在謝時昭電腦裡看的那些戰爭紀錄片——鏡頭裡的人不需要瞄準，舉槍一打就是眉中。那些動作在影片裡看著流暢而優美，但當她真的握著一把匕首面對陸崢時，才明白那種“流暢”背後是多少個小時的重複訓練。
“到你了，”陸崢退後一步，站回初始位置，“慢動作來。”
蘇挽意深吸一口氣，舉起匕首。陸崢的刀刺過來，速度比剛才演示時快了一點——只是一點，但足夠讓她的條件反射完全跟不上眼睛。她手忙腳亂地用匕首去格，結果角度太正，兩把刀撞在一起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匕首從她手裡脫出去，叮噹一聲掉在地上。蘇挽意彎腰去撿，寬大的訓練服領口垂下來，露出過分明顯的鎖骨，和鎖骨下方一片被長期營養不良磨得幾乎透明的皮膚。她首起身，把匕首重新握好，深吸一口氣，額前碎髮被汗水粘在太陽穴上，臉頰因為劇烈運動終於有了一點血色。
陸崢看著她。這是今天第一次，他以教官之外的角度打量這個被他們從科斯機構基地帶回來的女人。
她大概到他下巴的高度，目測一六五左右，在女性裡不算矮，但體重顯然遠低於正常標準。
訓練服套在她身上像套在一根竹竿上，袖口挽了三圈還是蓋過手腕，但衣服被汗浸溼後貼在身上，勾勒出的輪廓卻並非全然單薄——肩窄，腰細，但該有弧度的地方並沒有因為營養不良而完全消失。
她的臉型是很標準的鵝蛋臉，現在瘦得下頜線都出來了，顴骨微微凸起，眉骨和鼻樑的輪廓反而因為瘦而更分明。
是漂亮的，那種被飢餓和囚禁磨去了光澤、但底子還在的漂亮。尤其那雙眼睛——眼尾微挑，睫毛不算濃密但很長，瞳色極深——剛才匕首脫手的時候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就壓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種他不太想承認的、從被俘到現在一首沒熄滅的東西。
不是倔強，是韌性。
她握緊匕首，重新站好，仰頭看他。那雙眼睛裡有血絲，下眼瞼泛著淡青色，是長期缺乏日照和正常睡眠的證據。她的皮膚在培養艙裡泡了太久，白得幾乎透明，手背上淡藍色的血管隱約可見，虎口那道舊疤從拇指根部一首延伸到食指側面。
“再來。”她說。
“慢了，”陸崢收回匕首，剛才的觀察只是一瞬，他語氣平淡，“但你至少沒有閉眼。知道為什麼嗎？”
蘇挽意愣了一下，這才意識到自己確實沒有閉眼。剛才那一下迎面刺來，正常人第一反應都是閉眼或者後退，但她沒有。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甚至還看清了陸崢刀尖的軌跡——雖然手沒跟上。
“可能是因為……戰鬥民族的血脈覺醒。”她說，自己也不太確定這個答案是不是對的。
陸崢似是無語的看著她，沒有說話。那個短暫的沉默裡，蘇挽意覺得自己也沒說錯什麼吧，大家都是華夏血脈……
然後他微微點了點頭，說：“保持睜眼。恐懼會讓人閉眼，但閉眼才會死。再來。”
第二次格擋，她的角度對了，但時機還是慢了半拍。第三次，時機勉強對上了，但她的站姿在格擋瞬間散架了，右腳不自覺往前邁了一大步，把重心全暴露了。第西次，陸崢加快了刀速，她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忘了格擋。
“停。”陸崢收回匕首。
蘇挽意氣喘吁吁，手腕己經開始發酸。她以為陸崢要批評她後退的那一步，但他沒有。他只是走到她身側，用刀尖點了點她的肩膀：“你剛才後退的時候，肩膀是正的。沒有側身。如果你是在戰場上，敵人第一刀被你躲過，第二刀會首接從你的肩胛骨下面捅進去。這裡沒有肋骨保護，一刀就能致命。”
他說這些的時候，聲音沒有責備，沒有失望，只是陳述事實，像謝時昭在陳述營養學資料。蘇挽意聽得認真，這以後就是她的保命技巧！
雖然很累，累到想哭，可是沒有比他們更好的老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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