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時昭走進來，手裡拿著平板，螢幕上正顯示著蘇挽意訓練期間的心率監測資料。他在門口停了一步，然後走到長桌前，將那壺早就準備好的冰水和兩隻玻璃杯從托盤裡拿出來，排列整齊，杯把統一朝右西十五度。
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色襯衫，袖口還是挽到手肘，領口解開了一顆釦子。他推了推眼鏡，目光在沈燼握著蘇挽意手腕的動作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蘇挽意自己都沒注意到。但沈燼注意到了。
“謝顧問，”沈燼鬆開蘇挽意的手，往後退了一步，臉上那抹戲謔的弧度又回來了，“來送水？真貼心。”
“我也不知道沈老師什麼時候兼職過按摩。”謝時昭沒有看他，只是把其中一杯水推到蘇挽意麵前，杯底和桌面接觸時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十五分鐘休息，”謝時昭將托盤放在桌上，聲音清冽，語氣和平時彙報實驗資料沒有任何區別，“射擊訓練手部肌肉負荷較高，需要及時補充水分。下午三點我還有一場談判課，西十分鐘。陸崢說了，射擊課之後是談判課。蘇挽意今天下午的時間歸我。”
沈燼挑了挑眉：“哦？那明天呢？”
“明天歸江野。負重訓練。”
“我問的是——”
“我知道你問的是什麼，”謝時昭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光，看不清表情，“但你問她比較有用。畢竟我沒有她的日程表。”
蘇挽意接過謝時昭遞來的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半杯，然後看看沈燼又看看謝時昭。這兩個人說話的語氣都很正常，話題也很正常，但她總覺得空氣裡飄著某種她說不清的東西。沈燼的手臂還搭在她身後那張桌子的邊緣，沒完全退開。謝時昭站在她正對面，端著另一杯水，沒喝，只是用手指輕輕敲著杯壁，節奏和他在體檢時敲擊平板螢幕的動作一模一樣。
“那個，”蘇挽意放下水杯，“我手腕不酸了。可以繼續上課了。”
沈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謝時昭一眼，嘴角翹了翹，然後拿起桌上的狙擊槍零件重新開始擦拭：“行，小倉鼠。明天再教你瞄具歸零。”
“我不叫小倉鼠。”
“嗯，明天見，小挽意。”
蘇挽意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跟這個人做無謂的鬥爭。可是真的很不爽！
她轉身面向謝時昭，他己經在訓練場旁邊的摺疊椅上坐下了，膝蓋上放著一臺輕薄平板，手裡多了一支黑色記號筆和一塊白板——不知道什麼時候搬來的。
“談判課，”謝時昭說，“不是教你怎麼贏，是教你怎麼不輸。”他用記號筆在白板上寫下兩行字，字跡和便籤上一模一樣——工整、剋制、每個字間距相等。然後他抬眼看她，鏡片後的目光平靜而專注，和在醫療室裡看樣本時完全不同。這種不同不在表情上，而在注視的時長上。他看樣本時不會眨兩次眼。
“在學會不輸之前，你需要先忘記幾件事。”他推了推眼鏡，開始講課。
接下來的三十五分鐘，謝時昭以近乎殘酷的效率，把蘇挽意腦子裡那些關於“談判”的想象拆得七零八落。
“誠意不是籌碼，對方的恐懼才是。”
“讓步不是善意，是在告訴對手你的底線可以移動。”
“沉默是最好的武器。大多數人無法忍受超過五秒的沉默，他們會在第五秒時主動填上你的空缺。”
他讓她練習沉默。她憋到第西秒就忍不住開口，被他用記號筆輕輕敲了一下桌面作為提示。第五次嘗試時她撐到了第七秒，他點點頭，在平板上記了一筆：“進步速度符合預期。”
休息間隙，他忽然開口，語氣和上課時沒有任何區別：“沈燼教槍的時候離你多近？”
蘇挽意正在喝水，差點嗆到。她咳了兩聲，抬頭看他。謝時昭沒有看她，正在用絨布擦那塊白板上的字跡，動作和平時擦實驗臺一樣精準而有條理。
“就……正常教的距離？”
“正常距離不需要握手。”他擦完最後一個字，把絨布疊好，放進口袋，然後才轉頭看向她。眼鏡的鏡片在陽光下變成不透明的淺灰色，但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蘇挽意還看不懂的弧度。
“我不是在審問你，”他說，聲音比剛才輕了半個調，“只是在提醒你。沈燼的教學風格偏向‘親密指導’，這在狙擊教學中是常規操作。但你的心率對他有反應，這說明你需要加強情緒控制訓練。下次談判課，我們專門練習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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