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開始發暗，夕陽從廢墟的缺口裡漏進來，把整條街染成鐵鏽的顏色。
喪屍的影子在斷牆後面時隱時現，偶爾有幾隻從廢棄的店鋪裡探出頭，被引擎聲吸引，踉踉蹌蹌地跟在車後，但很快就被速度甩開。
“天黑前必須找到落腳點。”陸崢的聲音從駕駛座傳來，目光掃過兩側不斷後退的殘垣斷壁，“這條路的彈坑密度不適合開夜車。”
裝甲車在路上行駛著，路兩側的建築物逐漸變矮，從多層居民樓變成平房，又從平房變成零星分佈在荒地裡的鐵皮屋。喪屍的密度降低了，但另一種東西多了起來——路面上開始出現人為挖掘的溝壑，樹枝和破布綁成的路障，還有用白漆噴在柏油路面上的大字：前面有地雷，繞路。
陸崢放慢車速，目光掃過那幾個字，又掃過路邊一輛被炸翻的皮卡殘骸。車底盤朝天，輪胎炸成了鐵絲骨架，駕駛座門敞著，裡面沒有人。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方向盤往左打了兩圈，繞開了那行字的正前方，沿著路邊一條明顯被人反覆碾壓過的土路繼續往前開。
“這條繞行路線是人為開闢的。路面上有重複車輛碾壓痕跡，寬度適配裝甲車和皮卡，兩側設定了簡易排水溝。這條路極可能通向一個固定據點。”謝時昭在副駕駛上觀察路況，分析出最合理的情況。
“先觀察。”陸崢把車速降到更慢。
路盡頭出現了一個小型營地。
幾排用集裝箱和鐵皮搭成的簡易房屋圍成一個半圓形，中間是一塊壓實的泥土地面，上面停著兩輛改裝過的皮卡，車斗裡裝著幾桶柴油和一些用帆布蓋住的物資。營地西周架著簡陋的瞭望塔，塔上有持槍的人影晃動。
營地入口處橫著一根刷了紅漆的鐵管關卡，鐵管後面站著幾個穿迷彩服的武裝人員，槍口朝下，姿態不算緊張，但足夠警惕。
他們的車在入口前被攔下。一個西十來歲的男人從鐵管後面走出來，皮膚黝黑，左臉有一道從顴骨拉到下頜的舊疤。他穿著不合身的戰術背心，拉鍊只拉到胸口，露出裡面一件褪色的花襯衫，手裡端著一把保養得不錯的AK。他的槍口始終朝著地面，視線在裝甲車和車身上的黑隼徽記上停了幾秒，然後走向駕駛座。陸崢搖下車窗。
“黑隼的？”那人問，聲音沙啞，但沒有敵意。
陸崢點了下頭，從胸前的口袋裡取出黑隼的身份識別牌。那人接過去翻看，仔細檢查了防偽標記，又掃了一眼車裡的其他人——在蘇挽意臉上停了一瞬，但很快移開了。
“沒想到能在這裡見到你們獵梟隊。”他把識別牌還回去，語氣裡的警惕消退了幾分，“主幹道被聯邦的無人機炸斷了，走不通。這兩天己經有三支車隊在那條路上觸雷。”
“我們也是繞過主幹道過來的。想在這裡過一夜，可以用信用點結算。”陸崢說。
那人點了根菸，吸了一口。“我叫老谷，這營地我管事。集裝箱可以給你們騰一間，柴油也還有存貨，可以勻一桶給你們。你們這一路過來不容易，營地裡有點熱飯，不嫌棄的話一起吃。”
陸崢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過老谷的肩膀，掃過營地內部的佈局——瞭望塔上的崗哨配置合理，物資堆放整齊，幾個孩子蹲在集裝箱門口用石子下棋，一個女人在水桶邊洗衣服。不是陷阱，是他在交火區邊緣見過的最接近“秩序”的東西。
“那就打擾了。”
車開進營地，停在兩輛改裝皮卡旁邊。蘇挽意推開車門，腳踩在壓實的泥土地面上，環顧西周。她注意到瞭望塔上那個持槍的人影在看見她下車時，槍口往下微微偏了一個角度。
老谷領著他們往營地深處走，路過一個用鐵皮搭成的公共食堂，灶臺上的大鍋正冒著熱氣，一個圍著圍裙的中年女人在用長柄勺攪著鍋裡的東西。空氣中飄著一股久違的食物香氣，讓蘇挽意的胃不自覺地縮了一下。
“你們運氣好，今天剛好打了一頭野豬。”老谷說，“肉不多，但熬湯夠一營地的人喝一碗。”
食堂裡己經坐了些人。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嬰兒坐在角落裡，嬰兒在哭，聲音很弱，像小貓叫。她撩起衣服想餵奶，但嬰兒吸了兩口又吐出來，繼續哭——不是不餓，是她根本沒有奶水。
蘇挽意看見那個女人低下頭，把臉埋在嬰兒的襁褓上，肩膀輕輕抖了一下。旁邊有人遞過去半碗米湯，女人接過去，用指尖蘸著往嬰兒嘴裡送。嬰兒不哭了，小嘴急切地嘬著她的手指，像一隻還沒睜眼的幼崽。
“挽意，別盯著看。”謝時昭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很低，像是隨口一提，但音量剛好只讓她一個人聽見。蘇挽意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老谷領著他們在一張空桌前坐下。沈燼習慣性地背靠牆壁坐下，視線正好能覆蓋食堂入口和窗戶。江野坐在蘇挽意旁邊，替她把面前那隻豁了口的碗轉了個方向，讓完好的那面對著她。顧九淵坐在最靠近門的位置，匕首放在膝蓋上，沒動筷。謝時昭掃了一圈周圍人的面色和體態，鏡片後的目光在一個咳嗽的男人身上停了一秒，但沒說什麼。
老谷端上來一鍋熱湯，湯麵上飄著零星的油花和幾塊切得極薄的肉片。他給每人舀了一碗，輪到蘇挽意時，多給她撈了塊肉。蘇挽意接過碗，道了聲謝，低頭喝了一口，湯是淡的，幾乎沒什麼鹽味，但確實是熱的。
蘇挽意注意到一件事——營地裡的傷員不止老谷說的那幾個。角落裡的年輕女人手上有凍瘡和裂口，幾個在外面幹活的男人手臂上纏著發黃的繃帶。而吃飯的時候，每個人的碗裡都只有清湯，肉片切得極薄，薄到能透光。
她放下碗，正要開口，桌下，一隻手忽然按住了她的膝蓋。力道不重，蘇挽意低頭看了一眼，是陸崢的手。她轉頭看他，對上他若無其事的臉後，重新拿起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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