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眠。
營地的人基本都在投入整修重建的工作。獵梟隊幫助他們清掃因爆炸聲音引來的喪屍——不是大規模的屍潮，是零散的幾隻、十幾只，從廢墟的縫隙裡鑽出來，被血腥味和爆炸聲吸引，像聞到肉味的野狗，踉踉蹌蹌地朝著營地方向聚攏。
陸崢站在營地入口的斷牆後面，重型步槍架在肩窩，每一槍都精準地穿透一隻喪屍的眉心。他的動作沒有停頓，像某種被設定好的、重複過無數次的程式。彈殼從槍膛裡跳出來，落在腳邊，堆成一小堆冒著熱氣的、黃銅色的山丘。
江野在東側，用匕首解決了一隻從鐵絲網下面鑽進來的、半腐爛的喪屍。他的動作很快，但比平時慢了一倍——左臂的彈片傷還在滲血，他把袖口往上捲了卷，露出下面一道被簡單縫合過的、像某種扭曲的蜈蚣一樣的疤痕。他沒有皺眉，只是舔了舔虎牙，像某種正在享受獵殺的大型貓科動物。
謝時昭在裝甲車頂上架著平板，監控著周圍三公里的熱源訊號。他的聲音從通訊頻道里傳來，冷靜得像在播報天氣：“西側，兩隻，距離八十米，移動速度緩慢，不構成威脅。南側，五隻，聚集在一輛廢棄轎車周圍，建議優先清除。”
顧淵沒有出現在任何視野裡。但每隔十分鐘，某個陰影裡會多出一具喪屍的屍體，頭顱從脖子上滑落，像某種被摘下的果實，滾到她腳邊——如果她恰好站在那個位置的話。
營地的人在忙碌。
老谷指揮著幾個男人用鐵皮和木板修補被炸燬的圍牆，女人的屍體——包括那個抱著嬰兒的女人——被抬到營地後面的空地上，用破布蓋住，等待埋葬。孩子們在廢墟里翻找還能用的東西，一個男孩找到半塊沒被燒化的肥皂，舉起來像舉著某種戰利品。
蘇挽意坐在行軍床旁，整理著醫療包的物資，她從裡面翻出了用來剪繃帶的剪刀。剪刀的刀刃上還有乾涸的血跡，不是她的，是昨晚那個股動脈撕裂的男人的。她試圖用一塊破布擦掉那些血跡，但擦不掉，血跡己經滲進金屬的紋理裡，像某種被烙印的、永遠無法消除的印記。
她給了自己一巴掌。
啪。
聲音很響，在清晨的、帶著硝煙味的空氣裡炸開，像某種被釋放的、不可阻擋的、她自己的審判。她的臉頰火辣辣地疼，像某種被點燃的、正在燃燒的皮膚，像某種被烙印的、永遠無法消除的印記。
是沒經歷過末世嗎？
喪屍沒殺過嗎？
還是沒殺過人？！
矯情什麼？！
她揚起手，第二巴掌即將落下——
“小挽意！”
沈燼快步上前捧起她的臉，拇指擦過她臉頰上被自己打出的紅痕，那雙平時總是彎著笑意的鳳眼裡此刻沒有半點玩笑。
“你別對自己這麼狠。”沈燼聲音沙啞，像砂紙蹭過生了鏽的鐵。
蘇挽意沒有回答。
昨晚，她掀開女人後背的衣服後，長久的靜默。
傷口從肩胛骨拉到腰際，深可見骨，彈片無聲的殘忍，嵌在脊椎上，血不是湧出來的，是滲出來的，像某種被擰乾了最後一滴水的海綿，像某種被抽空了所有生命力的、正在枯萎的植物。
她翻開醫療包，手在發抖，消毒液瓶子擰了兩次才擰開。她用剪刀剪開女人被血浸透的衣服，用紗布壓住傷口，用止血帶紮緊——但血還是滲出來，從紗布的邊緣，從她的指縫間，像某種無聲的、她無法阻止的流逝。
“……沒事的……”她的聲音比她想象的更輕，像一片落葉飄進深潭，“……我幫你處理……很快就好……”
女人沒有回答。
她的臉趴在長凳上，側向一邊，眼睛還望著蘇挽意放在旁邊的、那張青紫色的小臉。她的嘴唇在動，像某種無聲的、被壓抑的祈禱，像某種被掐住了喉嚨的、最後的嗚咽。
“……孩子……”她的聲音比她想象的更輕，像一片落葉飄進深潭，“……只是睡著了……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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