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明天就把甜湯端出去,看誰先伸勺勺。”
朱無憂昨夜這句奶聲還在朱棣耳邊轉,奉天殿御案上的遷都安置章程已經攤開,李至剛捧著黃封冊子站在階下,冊角被他袖口帶翻,露出南京陪都幾個字,南方籍官員那邊先響起一陣衣料摩擦聲。
朱棣沒有罵人,只把手邊三塊木牌推到案前,南京木牌,北京木牌,太倉港小海圖排成一線,昨夜粘在木牌底下的糖渣還沒擦淨,一點甜痕留在御案漆面上。
李至剛低頭看見那點糖,嗓子里正要宣讀的字差點滑走,忙把冊子往上託了託。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永樂七年三月,朝廷遷北京,南京仍為陪都,六部留署,國子監留學,倉場留官,守陵禮儀照舊。”
殿中原本捏緊笏板的幾名南方官員聽到這裡,手上的勁先鬆了,一個蘇州籍御史正要出列,笏板從袖中滑下半截,他忙用膝蓋夾住,跪也不是,站也不是。
朱棣看著他:“你要說祖制?”
那御史喉頭動了動,低頭道:“陛下,臣要先聽完。”
北方籍官員那邊有人沒忍住笑,笑聲剛冒頭,就被旁邊同僚用笏板頂了一下,頂得他袍擺掛到靴扣上,彎腰扯了半天。
李至剛接著念:“願隨駕北上者,按品級給官宅優先權,宅價從俸祿分年扣還,遷居銀另給,家眷先行者,修繕先辦。”
殿中這回連武將班都靜了。
昨日喊南京龍脈不可動的一名禮官抬起頭,嘴唇動了兩下,最後只問:“官宅在何處?”
李至剛翻頁翻得急,紙頁貼在掌心汗上沒翻開,他用袖邊蹭了一下,才道:“近官署,近井渠,街路已鋪,按品級分割槽,不許私賣,不許多佔。”
那禮官低頭看著自己笏板,聲音小了許多:“若家中老母不耐北地風寒呢?”
朱棣道:“留南京輪值,三年一調,真有病案,禮部查實後緩遷。”
那禮官跪下的動作比昨日慢了許多:“臣謝陛下體恤。”
這句謝一齣口,昨日同他站在一處的幾名官員臉色立刻變了,後頭一人伸手扯他的袖子,沒扯住,反把他袖邊線頭扯開,線頭垂在地磚上,被旁邊靴尖踩了一下。
李至剛又念:“南京設南方海貿衙門,統太倉,龍江,劉家港轉運,專管商館,憑照,市舶稅分賬,江南絲綢,瓷器,茶貨出海,皆由南京陪都官署核冊。”
這一次,殿中不再只是衣袖響,連幾名原本站得板正的江南官員都互相看了過去。
一個松江籍郎中先出列,跪得太快,膝蓋碰到地上奏疏,奏疏順著磚縫滑到前頭,他也顧不上撿:“陛下,臣家中雖在南京,然臣願隨駕北上,只求南京海貿衙門設成之後,江南商路不要被外人胡亂插手。”
北方御史冷笑道:“昨日你還說遷都動天下根本,今日根本就變成商路了?”
那郎中臉上發紅,卻梗著脖子道:“守住財賦,便是守住根本,北邊打仗不要銀嗎?”
武將班裡立刻有人拍笏板:“這話中聽,昨日你要這麼說,老子少罵你兩句。”
李至剛臉色發青:“奉天殿上,不得自稱老子。”
那武將把笏板往袖子裡一塞,結果塞偏了,笏板從腋下戳出去,旁邊同袍憋笑憋得肩膀發抖。
朱棣沒有攔他們,只問那松江郎中:“你支援遷都?”
松江郎中伏地:“臣支援,南京不廢,海貿更重,臣無話可說。”
這話落下,南方官員陣中有人急了:“你怎能如此輕易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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