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船回來，遠遠就看見大明在等它。”
朱無憂這句話被海風吹得散開時，劉家港外的潮水正往岸上頂，朱棣一手扶著她的小腿，一手按著腰間玉帶，任由小姑娘坐在自己肩頸前，旁邊幾個老臣想看又不敢看，最後全把目光投向港口。
朱無憂抱著朱棣的頭冠，急得小靴子亂蹬：“爺爺，高一點，無憂看見帆帆尖尖啦。”
朱棣托住她：“再蹬，朕的冠要歪。”
朱無憂立刻不動了，低頭小聲道：“冠冠不能歪，大明面子在上面。”
夏原吉站在旁邊，懷裡仍抱著算盤，只是海風太大，把他袖中賬紙吹出兩張，他彎腰去追，紙頁貼到禮部官的靴面上，那官員不敢踩，也不敢彎腰，最後被紀綱伸手撿起。
紀綱把賬紙遞回去：“夏尚書，海上的錢還沒來，你的賬先要跳港。”
夏原吉把紙塞回袖裡：“指揮使別嚇它，它膽小。”
李至剛忙著催禮樂，回頭喊道：“鼓手等船靠近再敲，不許現在敲，剛才誰敲了一下？”
一個小樂工抱著鼓槌縮脖子：“小的手滑。”
朱無憂聽見手滑，趕緊低頭看自己的蜜餞盒，確認盒蓋還在，才繼續往遠處看。
海面盡頭，先是幾片白帆露出來，隨後桅杆一根接一根升高，寶船與馬船三十餘艘壓進港面，帆布鼓滿，船身高出尋常海船許多，船舷上站滿歸來的水手，旗號在風裡翻卷，岸上百姓先是靜了一下，隨即呼聲沿著堤岸往遠處滾。
“回來了！”
“寶船回來了！”
“天朝寶船回來了！”
朱無憂被那聲浪震得把蜜餞盒抱緊，盒中蜜餞撞在一起，發出細碎響聲，她卻顧不上吃，只盯著最前頭的旗艦：“爺爺，那艘最大，是鄭和叔叔嗎？”
朱棣道：“是。”
朱無憂馬上伸手揮：“鄭和叔叔，無憂在這裡！”
船還離得遠，鄭和未必聽見，可旗艦上有人看見皇帝儀仗與小小的天青色身影，號角先響，船頭水手齊齊跪下，岸上的百姓也跟著跪了一片，禮部官喊禮的嗓子被海風嗆住，咳了兩下才接上。
朱棣把朱無憂抱下來，放在自己臂彎裡：“別亂動，他要下船了。”
朱無憂小聲道：“無憂不亂動，無憂是接船大總監。”
夏原吉在後面接話：“那臣是接賬小總監。”
朱無憂回頭：“夏大人，你這麼大，只能當大米袋。”
夏原吉正要辯，旗艦的跳板已經搭上碼頭，鄭和身著鎧甲大步下船，甲葉上還沾著海鹽白痕，他走到御前，撩袍跪地，額頭觸在碼頭木板上，木板被潮氣泡得發脹，他這一磕，旁邊縫裡擠出一點水。
鄭和道：“臣鄭和奉旨下西洋，今率寶船隊歸航，叩見陛下。”
朱棣親自上前：“起來說。”
鄭和沒有起，仍伏在地上：“此行歷時一年九個月，至占城，爪哇，滿剌加，古裡等國，共到十七國，立貿易據點八處，帶回國書十三封，使臣並通譯百餘人，貨物粗估值銀三百萬兩以上，船隊戰亡病亡百餘人，餘眾皆歸。”
三百萬兩這幾個字落下，夏原吉的算盤啪地掉在腳背上，他疼得臉都皺了，還先彎腰去撿算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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