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壞叔叔少了一隻鞋，走路會不會歪到詔獄呀？”
張瑜聽見這句時，正站在翰林院廊下，手裡捧著新放的榜單抄錄，因雨後地磚發滑，他的舊靴底蹭了泥，剛邁上臺階便往旁邊滑了一下，旁邊書吏伸手扶他，反把自己袖中墨盒碰翻，墨汁順著臺階流出一道彎痕。
朱無憂從廊內探出頭，看見那道墨，先看張瑜的靴，再看他懷裡榜單：“你沒有歪到詔獄，你歪到翰林院啦。”
張瑜抬頭，認出她時，整個人往地上一跪，榜單差點撒開：“學生張瑜，叩見太平郡主。”
朱無憂趕緊擺手：“起來，地上有墨墨，跪了膝蓋會黑。”
張瑜低頭，果然看見自己膝前那道墨水，他起到一半又不知該不該起，手忙腳亂間，榜單邊角蹭到墨，第三名張瑜二字旁多了個黑點。
解縉從屋裡出來，見狀伸手接過榜單：“你這第三名，倒先給自己點了朱，不對，點了墨。”
張瑜臉漲紅：“學生失儀。”
朱無憂走到他面前，仰著小臉：“你就是張瑜，客棧裡那個被沈文彬說靴子洗不出金子的？”
張瑜的臉更紅了：“是學生。”
“現在靴子還是舊的，文章變成金的啦。”
張瑜愣住，隨即低頭：“學生不敢當。”
解縉把榜單遞給旁邊書吏，拍了拍袖口，拍下來的不是灰，是一小片封泥：“張瑜今科重考第三，策論論以工代賑與水利興國，陛下看過，郡主也看過。”
張瑜一聽朱棣看過，膝蓋又要彎。
朱無憂伸手按住他的袖口，她力氣大，張瑜被她按得起不來，也跪不下去，只好半彎著身子。
“別跪啦，無憂問你，土豆推廣到山西，你覺得先給誰？”
張瑜原本緊張得手心冒汗，聽見土豆兩個字，眼睛倒亮了：“先給旱地多，糧倉薄，且有里長願擔責的村，不可只發給大戶。”
解縉眉梢動了動。
朱無憂追問：“為什麼不給大戶？大戶有牛，有倉，有人。”
張瑜道：“大戶種得快，可也囤得快，若只經大戶之手，貧戶第二年還要借種，借了種便要還利，土豆本來能救飢，最後會變成新債。”
朱無憂把小手爐抱緊：“那怎麼辦？”
張瑜看了一眼解縉，又看朱無憂，見她真在等，才小心道：“官府立種冊，村中按戶口，田畝，饑荒輕重分發，第一年不許私賣種薯，只許留種，第二年按成活還一成入官倉，官倉再分給鄰村。”
解縉忍不住問：“若有人偷賣呢？”
張瑜道：“偷賣者罰，但不可一味打板子，得問他為何賣，若家中病急，官倉可借糧抵，若豪強收買，則罰豪強。”
朱無憂滿意地點頭：“你會看壞蟲躲哪兒。”
張瑜這回沒聽懂，卻還是老實回：“學生只是見過鄉里借糧，利滾利，最後地沒了，人也沒了。”
廊外風吹過，榜單邊角拍在柱子上，啪啪兩聲，書吏趕緊拿鎮紙壓住，鎮紙沒放穩，又滾到桌下。
朱無憂的視線被那鎮紙吸走，彎腰看它滾到哪裡，王嬤嬤趕緊扶她：“小小姐，別鑽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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