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出了家門，腳步在樓道里快一陣慢一陣，下到單元門口時手還攥著車鑰匙沒按。
站在花壇邊，把通訊錄翻出來，從第一個名字滑到最後一個，又滑回來，螢幕上的人名密密麻麻，能打的沒幾個，最後他的拇指停在“王大陸”上，停了足有十幾秒，才按下去。
電話響了幾聲，王大陸接起來：“李書記？稀罕了，你還能給我打電話。”
李達康把車門拉開，坐進駕駛座，手機貼在耳邊沒急著說話，王大陸又喂了一聲，他才道：“歐陽菁出事了。”
那頭安靜兩秒，緊接著椅子挪動的聲音傳過來：“怎麼回事？她人怎麼樣？你怎麼樣？”
李達康聽見王大陸聲音裡那股急，知道他是真擔心，王大陸在體制裡待過，知道“出事”兩個字從京州市委書記嘴裡說出來是什麼分量。
李達康降下車窗，夜風灌進來，他壓低嗓子：“她收了不該收的錢，我要借一百五十萬，先填上。”
王大陸沒問利息，也沒問什麼時候還，只道：“你等我把賬上能動的都湊出來。”
頓了頓，王大陸又說：“達康，你聽我一句，這事不能先找高育良，沙瑞金剛到，你一個京州市委書記，跟高育良走得太近，沒事也變成有事，趙立春那會兒你沒服過誰，現在更別自己送上門。”
李達康握著方向盤，沒吭聲。
王大陸又說：“你媳婦的事，說到底是你家裡事，但有些人巴不得你亂陣腳。”
李達康吐了口氣：“我不找高育良。”
他按掉電話，在車裡坐了好一會兒，王大陸這幾句話像一盆冷水，把他從頭澆到腳。
他是京州市委書記，平時看別人的局看得清清楚楚，今天輪到自己家裡，反倒眼前全是霧。
他又把通訊錄翻開，目光在“蕭玄”和“吳春江”之間來回，他以前有事只會想到蕭玄和高育良，蕭玄管著常務，高育良管著政法，可最近這一串事讓他看明白，吳春江也靠得住，只是靠得住歸靠得住，今天這事，他只能找一個人。
李達康跟歐陽菁是在金山縣認識的，那會兒他剛進鄉鎮，連像樣的皮鞋都沒一雙，歐陽菁家裡條件好些，不嫌棄他窮，陪著他從金山縣到呂州，從呂州到馮州，一步沒落下。
後來他越走越高，回家越來越少，歐陽菁沒少抱怨，可每次他半夜到家，床頭總放著一杯涼好的水，今天出了事，他不能甩手不管，他不是那種人。
李達康撥了蕭玄的號碼，接通後，他先開口：“蕭省長。”
電話那頭沒聲，過了兩秒，蕭玄才道：“達康？”
李達康道：“我有點私事，想當面跟你說。”
蕭玄又沉默了一瞬，像在消化這個“蕭省長”，以往李達康要麼叫“蕭副省長”，要麼叫“蕭常務”，從沒這麼叫過，蕭玄後腰莫名發緊，他第一個念頭是京州出了大案，比丁義珍那回還大。
丁義珍被抓，李達康沒軟，大風廠鬧起來，李達康沒軟，現在這三個字叫出來，蕭玄反倒怕了。
他道：“你緩一緩，別嚇我。”
李達康沒接話。
蕭玄吸了口氣，道：“行，你說吧，我應該還能頂得住。”
李達康也沒比他好到哪去，他活了五十多年，頭一回把“求人”兩個字擺在明面上，電話裡靜了幾秒，他才道：“見面說，找個清靜地方。”
蕭玄沒再問，只道：“你定地方。”
李達康道：“小桃園，古城牆北段，老槐樹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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