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整，漢東省檢察院大禮堂座無虛席，高育良、吳春江兩人臨時離省不在京州，京州方面便由省委常委譚寧親自出面，會同省檢察院檢察長季昌明，領著新任檢察長秦峰前來履新。
秦峰整了整西裝下襬，趨前兩步，先朝譚寧深深一躬，又轉向季昌明端端正正敬了個禮，道：“譚書記好，季檢好，反貪局的秦峰，前來報到。”
他身後，右臂吊著石膏的侯亮平撥開人群擠上來，衝著前面喊道：“老季！我也來報到啦！”
季昌明的眉毛擰成一個疙瘩，抬起的手停在半空，指節捏得咯咯作響，月底還得進京去見鍾正國的，正是他自己，這口火眼下只能原路咽回去，他把手背到身後，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好，好啊。”
譚寧偏過頭，朝季昌明抬了抬下巴，道：“老季，這位胳膊上打著石膏的，是哪一路的同志？”
侯亮平一個箭步躥上前，右手使不上勁，左手橫空遞了出去：“譚書記您好您好！最高人民檢察院反貪總局，侯亮平，久仰久仰！”
譚寧垂眼掃了下那隻懸在半空的手，轉頭深深看了看季昌明，又看了看秦峰，隨即側身讓過侯亮平，一手一個，挽著兩位檢察長徑直朝主席臺走去。
侯亮平舉著左手僵在原地，那隻手懸了足足五秒，才訕訕收回來撓了撓後腦勺，四周一片交頭接耳的動靜，他耳根子燒得通紅，腳尖在原地碾了兩圈，低頭直瞅地面，差一點兒就要彎腰去扒磚縫。
譚寧腳步沒停，抬臂遮了半邊嘴角，湊近季昌明道：“老季，連握手要尊長優先都不懂，你們漢東的禮數，就是這麼個教法？”
侯亮平在後頭緊趕兩步，隔著半條過道喊道：“領導，握手這事兒，我們高書記就是這麼教的！”
秦峰放慢半步，替侯亮平打了個圓場：“譚書記擔待，這就是個被寵壞的孩子，禮數這根弦鬆了些，回頭我盯著他補課。”
主席臺上三把椅子一字排開，三人依次落座——季昌明居中，譚寧在左，秦峰在右，譚寧今日只以見證貴客的身份列席，臺下前排的幾位副院長齊刷刷起身，朝臺上深深鞠躬問好。
季昌明雙手撐住桌沿，環視全場，道：“同志們，經省委研究決定，我季昌明，從今天起正式卸任漢東省人民檢察院檢察長一職，接任的，就是坐在右手邊的秦峰同志！”
臺下齊刷刷鼓起掌來，巴掌拍得又密又急。
秦峰起身立正，先朝臺下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腰又敬了個禮，履新這一節，有驚無險地走完。
臺下第一排正中，侯亮平唰地扯平衣角，單手捋了兩把衣領，一隻手撐住膝蓋半欠著身，自顧自道：“馬上就該輪到我侯亮平了。”
臺上，季昌明的話鋒拐了個彎，對侯亮平隻字不提：“我季昌明在漢東干了三十一年，經手的案子閉著眼也能數出三百七十六件，件件卷宗都躺在檔案室裡，歡迎同志們隨時調閱，今天，我把十六個字送給諸位共勉，爾俸爾祿，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難欺！檢察權，是司法的最後一道防線，這道防線要是破了，老百姓告狀無門，天理何在！”
臺下鴉雀無聲，連翻動紙頁的動靜都沒有，幾百雙眼睛齊齊釘在主席臺上；半晌，轟然一片巴掌響，前排幾位老檢察官把手掌都拍紅了。
季昌明抬手往下壓了壓，待會場的動靜歇下來，側身做出一個請的手勢：“下面，請譚書記給我們作指示，再請秦峰同志講兩句。”
臺下第一排的侯亮平急了，眉毛眼睛擠成一團，衝臺上又眨又晃，左手舉到一半又縮回去，前後左右暗示了個遍，臺上三位愣是沒一個朝他這邊瞧。
譚寧湊近季昌明，抬臂遮了半邊嘴角，道：“老季，那個吊著石膏胳膊的，是不是腦子也一塊兒打了石膏？”
季昌明翻開面前的講話稿，頭都沒抬，道：“大夫交代了，術後得勤活動，隨他活動去。”
譚寧往椅背上一靠，指尖在扶手上點了兩下：“今天是歡送一位、迎接一位的會，一個代反貪局局長，也想站上同一個臺口？他想得倒齊整。”
季昌明把面前的話筒往譚寧手邊推了推，臺下幾百雙眼睛齊齊聚向主席臺。
譚寧扶正話筒，從檔案袋裡抽出一頁紅標頭檔案，道：“趁今天人齊，我宣佈一條省委常委會議的決定——即日起，全省新任幹部試行半年試崗期，能否勝任，由所在單位黨組會議討論表決，省檢察院，先行試點！”
禮堂當場炸了鍋，交頭接耳的動靜從第一排滾到最後一排，幹部任免，竟由本單位黨組投票說了算，這份檔案，把幾十年的老章程連根掀了。
第二排側位，陸亦可往椅背上一靠，十指交疊搭在膝上，平靜得像開一場例行碰頭會，抬眼望向前排那個挺得筆直的後背。
侯亮平霍地站起來，左手舉得筆直：“譚書記！我有異議！各單位黨組投票就能定幹部去留，這是不是意味著，上級黨組織的用人決定，存在重大失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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