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左右掃了一圈——掃到季昌明，季昌明低頭翻稿子；掃到秦峰，秦峰正擰筆帽；滿場沒一個人替他接腔，他徹底傻了眼，扭過頭，死死盯住主席臺上的譚寧。
譚寧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抬眼迎向侯亮平，道：“侯局長這是盯上我了？盯我也沒用，檔案上蓋的是省委的章。”
秦峰合上筆帽，道：“按規章辦事，誰的面子都不好使。”
譚寧把茶杯擱回桌面，鋼筆在指間轉了個圈，下巴朝臺下微微一抬。
侯亮平攥著拳頭站了幾秒，到底把到嘴邊的申辯嚥了回去，一屁股坐回椅子裡。
會議散場，譚寧和季昌明一前一後出了禮堂，同乘一輛黑色轎車，駛出省檢察院大門。
轎車裡，譚寧把那份紅標頭檔案在膝頭敲了兩下，道：“老季，我今天算是咂摸明白了——這盤棋，真正落子的，不是鍾家，也不是我，是蕭玄時，一個代局長，當著全省檢察系統的面，一口氣開罪兩位常委；就算他背後站著鍾家，事後登門道歉的，也該是鍾家的人，輪不到他本人衝鋒陷陣，規矩就是規矩，他今天能仗著背後的級別把常委的決定掀了，明天別人就能照方抓藥，去掀鍾家的鍋，這規矩，破不得。”
季昌明目視前方，緩緩點了兩下頭。
黑色轎車匯入車流，朝省委大院的方向駛遠。
散會沒多大工夫，秦峰領著侯亮平進了反貪局大辦公室，朝滿屋子人抬手道：“同志們停一下手裡的活兒，隆重介紹一下——這位，就是咱們新來的代局長，侯亮平同志。”
辦公室裡稀稀落落幾下巴掌，拍兩下停一停，拍兩下又停一停，更多的人低頭假裝整理卷宗——大禮堂裡頂撞省委領導的風波，半個鐘頭就傳遍了整棟樓。
陸亦可起身迎出兩步，站在辦公桌前抬眼道：“秦檢，侯局長代理期間，能代表咱們反貪局吧？”
秦峰負手站在辦公室中央，道：“能不能代表，得問他自己，他自己清楚，有沒有權批覆檔案。”
陸亦可咬住正題：“那簽字批覆、加蓋公章的許可權，他有嗎？”
秦峰轉過身來，道：“你指的，是反貪局那枚公章？”
陸亦可點頭：“對，就是那枚。”
秦峰從褲兜裡摸出一把黃銅鑰匙，在指間顛了顛，道：“那枚章，暫時由我保管，凡是要局長批覆的檔案，一律送我辦公室，我來批。”
侯亮平愣在原地，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三秒之後猛地一步跨到秦峰跟前：“老秦！沒有章、沒有簽字權，我還算哪門子局長？！”
秦峰眉梢一挑，鼻腔裡擠出一記冷哼：“嗯？——工作場合，叫我什麼？”
滿屋子人都停了手上的活兒，有的轉筆，有的湊成堆咬耳朵，再看被晾在當中的侯亮平——章沒了，簽字權沒了，這位代局長，算是被徹徹底底架起來了。
秦峰揹著手出了反貪局辦公室，一步一級下了半層樓梯。
侯亮平幾步追上去，橫到樓梯口攔住去路：“秦峰同志！你這到底什麼意思？這麼算下來，我根本就不算局長！”
秦峰抬手往下壓了壓，轉身領路：“急什麼，跟我上來。”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檢察長辦公室，秦峰反手帶上門。
門剛合攏，侯亮平追著秦峰的背影連發三問：“公章憑什麼你拿走？簽字權憑什麼你收走？我到底還算不算反貪局局長？！”
秦峰把公文包擱上辦公桌，轉過身來道：“你剛才在大會上，當著全省檢察系統回譚書記那麼一句，等於向他彙報，高書記就是這麼教你們禮節的！你這一伸手一張嘴，無形之中，是在給高育良同志招禍，你自己知道嗎？”
侯亮平撓著後腦勺，直眨巴眼睛：“給高老師招禍？我招什麼禍了？”
秦峰豎起三根手指，道：“握手禮，尊者先伸手，長輩先伸手，位高者先伸手！這條規矩，進機關第一天就該有人教你，沒人教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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