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峰繞過會議桌走過來,盯著那層血泡看了半晌,轉過頭質問祁同偉道:“你是不是不過了?咱們跟鍾方過招這些年,攢下的潛規矩,是明面上一個印子不留,你倒好——臉打成豬頭,胳膊打出血泡,全擺在明面上,這一回的窟窿,比哪一回都大。”
祁同偉拿冰袋抵著下顎道:“我就是不過了,我要走了。”
他把冰袋從左臉換到右臉,接著往下講道:“今天當著各位老兄弟的面,這話我不藏著。”
政法委這張桌子的構成,外人摸不清,自己人門兒清,祁同偉和步廳長是正廳級,王院長、秦峰、唐主任三位,是副部級。
論序列論規格,祁同偉那個公安廳長一把手的正位,本該由一位副部級的副省長兼任,差出來的這半級,就是後頭這筆賬的底數。
滿座齊刷刷把頭轉向祁同偉。
祁同偉朝眾人俯低了半個身子,隔著半張會議桌講道:“這一輪,查得太大,得罪的人太多,我得到外頭避一避風頭。”
在座的全是刀口上滾了半輩子的人,聞言一個一個點頭,沒有誰多問半個字。
秦峰拉過一張椅子,在祁同偉旁邊坐下,往前湊了湊問道:“誰接你?”
他把茶杯擱上膝頭,又補了半句道:“你今天敢把動靜鬧到這個份上,接替的人選和退路,必定早就備好了,將來跟我同桌共事的是誰,你先給哥幾個透個底。”
祁同偉把冰袋從臉上拿下來,環視一圈道:“不出意外,是主管漢東捕快和消防的陳副省長,暫時接過我這一攤。”
這一回鬧出的動靜,鍋大得沒人敢伸手,誰來接,誰就是接盤背鍋,這本賬擺在明處。
唯獨陳副省長不一樣,主管捕快和消防的副省長來接公安廳,性質是收拾自家院裡的爛攤子,名正言順。
再者,動靜鬧到省部兩級都掛了號,出來穩局面的,級別不夠,根本壓不住場。
位子空著的事,這一桌人葉門兒清,陳副省長前段時間被上頭叫去進修了,人還在班上,位子還空著。
進修結業,回來接印,一來一去,嚴絲合縫。
所以不出意外,接祁同偉班的,就是他。
一桌人的頭,跟著齊齊轉向長桌另一頭那位腫著半張臉的鐘書記。
新老廳長一交接,賬全在桌面上攤開,真換個正廳級的新人上來,比鍾方還低半級,往後的日子誰難熬,不用想。
但接印的若是陳副省長兼任,那就是另一本賬:副部對副部,同級,只是分工不同,誰也壓不著誰。
步廳長端著茶杯愣在原地,好半天才把杯子放下來道:“你們都這麼玩是吧?照這麼排,往後軟柿子不就成我了嗎?原本祁同偉跟我難兄難弟,一口鍋裡挨熬,現在換一位副省長兼他那攤,我正廳,人副部,誰好捏,一目瞭然。”
滿屋沒有一個人接他的話茬。
當天下午,鍾方和祁同偉一前一後被請進省委書記辦公室。
沙瑞金端坐案後,先看鐘方,半張臉腫得發亮,豬頭一般;再看祁同偉,下顎紅腫一片,冰袋還沒撤。
他把兩份驗傷單攤上桌面,來回對了兩遍,抬手按住眉心,長長嘆了一口氣。
兩處明傷,一邊一處,官司打到省裡、打到京城,卷宗上只能落下互毆兩個字,天平往哪一頭偏都偏不動——真想拉鍾方一把,連個下手的地方都找不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