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句話，只能單獨說。”董承說完，帳裡安靜下來。劉備沒有馬上接。他先看了一眼帳門。外面剛換過一輪操練號，何敬新接的那兩百多人正在重新列隊，腳步聲一陣齊、一陣亂。左將軍府立起來還不到幾日，很多事情都只剛剛有了個能落印的人。
董承等到外面的聲音遠一點，才低聲道：“左將軍可曾想過，曹司空為什麼突然待你這麼厚？”劉備道：“想過。”董承問：“想明白了？”劉備答：“沒有。”董承怔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劉備答得這麼幹脆。
劉備又道：“官是真的，糧是真的，營也是真的。我的人沒拆。若只是要害我，沒必要先給這些。”董承點頭：“所以我今日不是來教你說曹操壞話。”“那你來做什麼？”董承看著他：“提醒你，許都不是隻有司空府。”這句話比前面所有試探都輕，落下來以後，劉備卻沒再問得那麼快。
董承繼續道：“天子還在。詔書上落的是天子的名，朝裡也不是人人只看司空一張臉。有人敬他，有人怕他，有人靠他，也有人只是不敢在今日與他爭。”劉備道：“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董承道：“因為你現在是左將軍。”劉備道：“左將軍很多。”董承道：“帶著四千舊部、剛丟徐州卻不降反升、又被曹司空同車同席的左將軍，不多。”劉備沒說話。董承也不往下逼，只把話停在這裡。劉備自己反而問：“天子知道你來？”董承沉默片刻：“我今日來，是我自己的意思。”劉備點點頭。
這個回答反而讓董承多看了他一眼。董承問：“你不問別的？”劉備答：“你若奉天子命來，會先說。”董承問：“若我不方便說呢？”劉備答：“那我問了，你也不會答。”董承失笑。火盆裡一塊炭裂開，響了一聲。
董承將聲音再壓低：“我只想讓左將軍知道三件事。第一，天子不是一塊擺在許都宮裡的牌。第二，許都也不是一塊沒有縫的鐵。第三——”他停了一下。“現在不只曹司空在看你。”劉備皺起眉：“還有誰？”“朝裡有人看，宮裡有人看，外面也有人看。你拿到左將軍印以後，看的人只會更多。”
劉備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腰間印綬。董承道：“所以你以後每一步，都不會只是一支軍在走。”劉備聽完，沒有表態，也沒有說什麼“願為天子如何”。他只問：“你今日來這裡，曹公知道麼？”董承道：“不知道。”劉備道：“那以後少來。”董承眉頭一挑。
劉備補了一句：“不是不讓你來。你若每隔幾日都單獨進我營帳，別人遲早會問你到底在說什麼。”董承看著他，半晌才笑：“左將軍比我想得謹慎。”“我只是剛丟過一次城。”這句話說得很平。董承的笑意淡了一點。
密談到這裡就停了。沒有盟書，沒有血詔，沒有誰把刀藏進袖裡。董承起身以前，只說：“今日這幾句話，將軍記得便好。”劉備道：“我記得。”董承道：“那我走了。”劉備把他送到帳門口，沒有再往外送。
董承的車離開東南營時，何敬那一部剛結束第三輪換列。張飛看見車走，湊過來問：“他說什麼？”“說許都很多人。”張飛等了一會兒。“這俺也知道。”簡雍正抱著幾卷糧牘過來：“三將軍若進城一趟，還能知道更多。”張飛瞪他：“俺也去過。”“那更可惜。”劉備沒理他們。
董承帶來的話不能當沒聽過，但也不能替代今天要辦的事情。下午，他先去看了左將軍府的新糧額。曹操給的糧沒有少，舊部四千上下按月列額，傷卒另算。負責交糧的曹軍糧吏把數目報完，又問了一件實際事。“左將軍府下月若出城操練，糧從哪裡領？”劉備抬頭：“能出城？”糧吏一愣：“操練當然能。”
劉備問：“多遠？”糧吏答：“這個得問軍府。”劉備轉頭看孫乾。“問。”不到半個時辰，軍府回牘送來：外營可在許都東南二十里內輪訓，超過二十里需另報去向。張飛看完，先說：“二十里夠俺跑一趟。”關羽問：“帶多少人？”回牘寫得很清楚：本部自訓，人數不限，但不得擾縣，不得佔驛道。
劉備把牘放下：“明日先帶一千人出去走一圈。”這不是外放差事，只是正常操練。可軍令一落，營裡的氣氛仍鬆了一點。四千多人不是被養在許都等俸祿，他們仍然要跑、要練、要換甲、要點馬。傍晚時，第一隊去東南看地形的騎卒剛回來，司空府又來人。這次不是軍牘。是一張很短的邀帖。曹操請左將軍明日過府小宴。
張飛一看見“宴”字就湊近：“有酒麼？”送帖的吏員忍著笑：“應當有。”張飛問：“俺也去？”吏員答：“只請左將軍。”張飛立刻沒興趣了。劉備接過邀帖，看了一遍：“還有誰？”吏員道：“司空沒有寫。”劉備問：“為什麼不寫？”吏員答：“下官不知道。”劉備又看了一遍。董承上午才走。
曹操明日就請他單獨赴宴。這兩件事未必有關，可隔得實在太近。孫乾問：“要不要回一封？”劉備搖頭。劉備問：“回什麼？”劉備答：“去就是了。”第二日午前，劉備到司空府。曹操沒在正堂擺大席，只在後園設了一張小案。酒很少，菜也不多，倒有一盤新煮的青梅。劉備走過去時，曹操正拿筷子撥開一顆梅子。
曹操道：“玄德。”劉備道：“明公。”曹操道：“坐。”劉備坐下，看了一眼桌上。“就我們兩個？”曹操笑了。“你還想請誰？”劉備想起昨日坐在自己帳裡的董承。“沒有。”曹操把一雙匕箸推到他面前。“那就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