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兩天前,春桃氣喘吁吁、小臉跑得通紅地找到正在立巖坳後山光禿禿的山坡放羊的張春生,聲音裡帶著罕見的焦急:“哥!爹找你!說有要緊的事,讓你立刻回去!”
張春生心裡“咯噔”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他不敢耽擱,匆匆將散落在山坡上的羊群勉強趕攏,交給春桃看管,自己卻習慣性地扛起一捆用堅韌藤蔓仔細捆紮好的柴禾,這才大步流星地朝山坳裡那幾間低矮破舊的土坯房走去。柴禾沉甸甸地壓在肩頭,彷彿預示著他即將面對的重擔。
剛進那用不堪用的院門,在柴房卸下柴捆,走向光線昏暗的正室時,一陣急促而熟悉的算盤珠噼啪聲便像冰雹一樣鑽進耳朵,敲得他心頭陣陣發冷。他沾著草屑和泥土的破舊布鞋剛跨過那道被磨得光滑的低矮門檻,目光瞬間就被破舊木桌上一件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東西死死攫住了——那是一隻釉色溫潤如玉、造型精巧雅緻的越窯青瓷茶碗,在昏暗陋室裡幽幽地泛著青光,與家徒四壁的貧寒形成了刺目而心酸的對比。這絕不是他們這種人家能用得起、甚至見得到的東西。
“賢侄回來得正好。”一個突然帶著幾分刻意熱絡,卻難掩虛偽的聲音響起。只見尖嘴猴腮的鄉紳何為仁,正大喇喇地坐在張家唯一一張還算完整的榆木凳子上,用尾指上那枚碩大、水頭十足的翡翠扳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叩擊著青瓷茶碗薄如蟬翼的碗沿,發出清脆卻令人心煩意亂的“叮叮”聲。隨著他的叩擊,碗底那幾塊散碎銀子折射出冰冷刺眼的白光,映照著張天壽那張被歲月和勞苦刻滿皺紋、此刻正努力擠出卑微而討好笑容的臉。“我給你們家說了樁天大的好差事!城裡的李員外府上缺個雜役,活兒不重,閒時還能陪著少爺們讀讀書,識識字,體面得很!每月足足有一兩雪花銀呢!你爹爹已經替你應承下來了,你就趕緊收拾收拾,準備去吧。”
張春生起初以為是那“驢打滾”的債主又上門逼債了,一聽是這事,心中先是茫然,隨即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能幫家裡分擔這沉重的負擔,掙些銀錢,自然是好的。但……何為仁這十里八鄉出了名的鐵公雞,唯利是圖,無利不起早,怎會突然如此“好心”?他下意識看向父親張天壽,正欲按照禮數道謝,目光卻猛地頓在父親腳邊——那裡多了一小袋品相不錯的白米,米袋上赫然印著李富平家特有的“平”字硃砂印!更刺眼的是,在粗糙的米粒縫隙間,竟混雜著兩三粒金燦燦、飽滿異常的谷種!這絕不是謝禮。
“何老爺……何老爺說……說這差事,做好了,能抵了咱家那……那‘驢打滾’的利息……”張天壽佝僂著背,聲音乾澀沙啞得像破風箱,一邊對著張春生說著,一邊機械地往冰冷的灶膛裡添著柴禾。跳躍的火光忽明忽暗,映亮了他脖頸衣領處一道剛剛結痂的、暗紅色的血痕,那痕跡新鮮,像是被什麼硬物刮擦過。“你都這麼大了,能有一份這麼體面的活計是天大的好事,等攢夠了錢,將來……將來也好娶媳婦……”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被灶膛裡柴禾燃燒的“噼啪”聲徹底蓋過,只剩下滿臉的愁苦與無奈。
一陣裹挾著深秋寒意的風猛地從破舊的窗欞灌入,將窗臺上曬著的、散發著濃重腥苦味的藥渣捲起,揚得滿屋都是。那是幾個月前父親上山採石不慎摔傷後,一直沒斷過的草藥味道,張春生再熟悉不過。這刺鼻的氣味混合著何為仁身上那股廉價的、燻人的香粉味,讓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難受。他強壓下喉頭的不適,趕緊彎腰,對著何為仁深深一揖到地,聲音儘量保持平穩:“多謝何老爺大恩!”
就在低頭的一瞬,他眼角餘光如刀鋒般掃過何為仁那雙一塵不染的杭綢皂靴——靴幫上,清晰地沾著幾點只有縣城外那片人跡罕至的黑松林才有的、獨特的暗紅色黏土!更令他心頭驟然一緊的是,那鋥亮的靴跟邊緣,竟粘著半片被揉皺的、還帶著清晰小巧牙印的桂花糕油紙!那是他小妹春桃年前在集市上眼巴巴看了許久,卻最終沒捨得買的那家鋪子的特有包裝……
“明日辰時三刻,”何為仁慢條斯理地站起身,姿態優雅地彈了彈他那身光鮮亮麗的杭綢直裰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彷彿在彈這破屋裡沾染的晦氣,“李府的牛車會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候著。莫要遲了。”身後的僕人立刻手腳麻利地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那青瓷茶碗和碎銀子收好。
何為仁施施然跨過門檻,彷彿踏出什麼汙穢之地。忽然,他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停住腳步,從袖中慢悠悠摸出幾枚黃澄澄的銅錢,看也未看,隨手向後一拋,銅錢“叮叮噹噹”地落在冰冷堅硬的泥地上,發出清脆而諷刺的聲響。“記得拾掇乾淨利索點再去,莫要丟了我們立巖坳的臉面,更別……辜負了我這一片好心。” 張天壽趕緊小跑著跟出去,在何為仁身後不住地點頭哈腰,千恩萬謝,那卑微的身影在陽光下中顯得格外瘦小。
張春生沉默地站在原地,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他緩緩彎腰,一枚一枚地撿起那幾枚還帶著何為仁體溫的銅錢,緊緊攥在手心,銅錢冰冷而堅硬的邊緣深深硌得掌心生疼,卻比不上心中的寒意。他走到灶前,默默抓起一把乾燥的柴禾,用力塞進灶膛,火焰“呼”地一下躥高,躍動的火光照亮了他緊抿成一條直線的薄唇和那雙深不見底、盛滿了憂慮與決絕的眸子。裡屋,隱約傳來父親跟母親帶著一絲解脫和期待的低聲議論,那一聲聲歡喜,此刻聽來,卻如同沉重的鼓槌,一下下敲在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福是禍。但命運,似乎從未給過他這樣出身的人選擇的餘地。
城郊林間草地。
午後的陽光如同融化的金液,透過已顯稀疏的枝葉灑落下來,給清冷的秋林鍍上一層短暫的暖意。那個穿著粗布短打、袖口和褲腿早已沾滿草屑與枯葉的少年張春生,正全神貫注地挽著一張與他單薄身形相比顯得過於沉重的獵弓。他左腕纏著的、原本潔白的紗布,此刻已被粗糙的弓弦反覆刮蹭得毛糙不堪,邊緣綻開,露出裡面發黃的棉絮,新鮮的血漬正頑強地從紗布裡層慢慢洇出,染紅了一小片,像雪地裡綻開的紅梅。
“目視靶心,身如磐石,心無雜念。”李遠義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穿透力,從少年身後不遠處的一棵老槐樹後傳來。他緩步走出,玄色勁裝襯得他身姿挺拔如松,手中正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枚小小的黃銅衣釦。話音未落,他突然手腕一抖,動作快如閃電,那枚銅釦便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黃光,旋轉著飛向半空!
幾乎是條件反射,張春生猛地旋身,挽弓搭箭,動作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弓弦在繃緊到極致時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輕微呻吟,緊接著便是“嗖”的一聲銳利破空響!鵰翎箭離弦而出,如一道撕裂空氣的黑色閃電,精準無比地穿過那枚在空中翻滾的銅釦方孔,箭頭穿過時甚至帶起了微弱的氣流漣漪,最終“奪”地一聲悶響,深深釘入前方一棵碗口粗的松樹樹幹,箭尾兀自高頻地嗡嗡震顫不已!
“好!”劉元秀脫口讚道,但他那銳利目光,立刻捕捉到張春生收回的右手上,那被弓弦勒得深紫發黑、幾乎要滲出血來的虎口。他二話不說,利落地解下自己腕上那副厚實堅韌的熟牛皮護腕,揚手精準地扔了過去:“七弟,一石弓不是光靠蠻力就能駕馭的。力有未逮時,先學會用眼睛去‘聽’風的聲音,用耳朵去‘看’箭的軌跡。”
“看好了!”李遠義突然上前一步,身形如鬼魅,手中那張名貴的穿雲弓的堅硬弓稍快如閃電般向上一挑,穩穩托住了張春生因疲憊而微微下垂的下頜,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迫使他昂首挺胸,目光直視前方。“射箭之道,要用心去聆聽三聲——”李遠義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直抵人心的力量,他左手如鐵鉗般穩穩握住張春生因緊張而有些顫抖的持弓手,右手則溫熱而有力地覆上他拉弦的手背,引弓向西,指向林間那些被秋風玩弄、翻飛不定的落葉。“一是風擦過箭羽邊緣時,那細微的‘嘶嘶’聲,那是風在為你讓路;二是箭鏃穿透葉脈那瞬間,幾不可聞的‘嚓嚓’聲,那是目標在哀鳴;最後,”他目光如炬,瞬間鎖定一片正打著旋兒、飄飄悠悠墜落的枯黃樺樹葉,“才是箭簇深深楔入目標時,那沉穩、篤定、宣告終結的——‘咚’!”
林間光線突然變得迷離而柔和。就在那片枯葉即將悄然觸地的剎那,李遠義低喝道:“放!”他握著張春生的手同時協調發力,將弓弦瞬間撒放!
“嗡——嗖!”
“嗖!”
兩支箭幾乎不分先後,銜尾離弦!前一支箭帶著尖銳無比的破空聲,如裁縫手中的剪刀般精準,竟將那片飄落的枯葉從中軸線筆直地劈成均勻的兩半!後一支箭則如影隨形,箭頭竟不可思議地追著前一支箭的鵰翎尾羽,在極近的距離擦邊而過,然後“奪”的一聲,狠狠釘入前一支箭旁邊的樹幹深處,兩箭的箭羽緊緊挨在一起,兀自同步地高頻嗡鳴不已!
“好!劉元秀和陳景雲齊聲喝彩,眼中皆是激賞。
“接下來,我們蒙上眼,先辨聲,後發箭。”李遠義收回手,氣息平穩如初,從懷中取出一塊寬大的玄色厚布,“我先做個樣子給你瞧。”他動作利落而熟練地將黑布蒙在眼上,在腦後繫緊死結,整個人的氣質瞬間變得沉靜如古井深潭,彷彿與周圍搖曳的林木、嗚咽的秋風徹底融為一體,再無分別。
劉元秀見狀,對陳景雲使了個眼色,做了個“狩獵”的手勢。兩人會意,身形如同融入林間的影子,腳下無聲,幾個輕巧的起落便消失在了茂密樹叢之後。
李遠義解下了矇眼布,隨手拋給張春生,語氣不容置疑:“該你了。搭箭,開弓。”
張春生深吸一口帶著草木清冷氣息的空氣,接過尚帶著李遠義體溫的黑布,依言蒙上眼睛,眼前頓時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風聲穿過不同形狀樹葉的嗚咽、遠處細微的蟲鳴、以及自己那如擂鼓般清晰的心跳聲在耳邊無限放大。他摸索著從箭壺中抽箭,搭上弓弦,用力開弓,動作因視覺的剝奪而顯得格外僵硬、笨拙。粗糙的衣袖隨著拉弓的動作滑落了一截,清晰地露出小臂上幾道深紫色、尚未癒合、甚至微微滲著血珠的藤條抽列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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