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青瓦覆頂、朱門高聳的李府,確如一頭饕餮巨獸盤踞在縣城東南。七進七出的深宅內,上等的檀香終日氤氳不散,那氣息濃得化不開,不似清修之味,倒像一層華貴的脂粉,拼命遮掩著內裡蒸騰的銅臭與不堪。正廳高懸的“詩禮傳家”鎏金匾額,在繚繞的煙霧中若隱若現,乃是三年前太守左登科親筆——那年河道決堤,餓殍遍野,李富平“慷慨”捐出三百石官鹽並萬兩白銀,既解了官府的燃眉之急,也為自己掙來了這塊最光鮮的遮羞布。
府內乾坤,等級森嚴。李富平坐擁四位姨娘,各有洞天:大姨娘薛知書執掌綢緞莊,一雙保養得宜的手,指甲縫裡卻常年沁著洗不淨的靛藍,那是財富的印記,亦是操勞的烙印。二姨娘岑慧握著錢莊命脈,腰間鑰匙串沉甸甸的,手中那柄紫檀算盤的珠子,竟顆顆嵌著溫潤的南洋珍珠,撥弄間,珠光與銅臭交織,泠泠作響。三姨娘潘月娥的院落最是喧嚷,一隻巧嘴八哥在鎏金籠中學舌,學的卻不止人言,更多是隔壁當鋪裡,小秤敲擊銀錢的“叮噹”脆響,活脫脫一曲財富的喧囂。四姨娘吳靚馨最是年輕嬌豔,每月初八必乘描金小轎,在僕婦簇擁下往觀音廟還願,口口聲聲是為那先天不足的四少爺祈福,而每次都是去送子觀音處叩頭焚香,每次出門總將轎簾翻卷,伸出腕上的翡翠鐲子,閃耀路人的眼睛。
轉過迴廊,祠堂東廂便是七位少爺的居所。大少爺李家興屋裡終年飄著苦澀藥味,五歲時一場高熱燒壞了心智,二十八歲了,吃飯仍需乳母一勺勺地喂。只能由李富平做主給他“娶”了兩個丫鬟“沖喜”,美其名曰照料起居。二少爺李家振是李富平最倚重的臂膀,月洞門外總拴著幾條目光兇悍的獵犬,恰似他本人的延伸。去年他強佔鄰村王老漢三十畝命根子般的桑田,那張浸透血淚的地契,此刻正安安穩穩鎖在他房內的鎏金匣中。三少爺李家豪,人如其名,奢靡放逸,是縣城頭號紈絝,前日剛為爭一個歌姬,砸了醉仙樓半堂價值千金的紫檀傢俱。四少爺李家歡因侏儒之症,身形矮小,那張名貴的紫檀書案下需墊上三層厚厚的波斯地毯,方能勉強夠到桌面。然身軀的缺陷並未妨礙他沾染惡習,賭錢招妓、放印子錢,手段之精狠,比其父兄有過之而無不及。餘下的李家業、李家成、李家安年紀尚幼,卻已在錦衣玉食與奴婢的阿諛聲中,早早浸淫出一身跋扈之氣。
五位小姐的繡樓傍著一池碧水,池底赫然沉著二十八隻純銀蟾蜍——乃是李富平重金請白雲觀道長佈下的招財陣。每日卯時,天光未亮,便有十二名粗使婆子沿著九曲迴廊,將金箔碎屑撒入池中,美其名曰“借晨曦紫氣,滋養姑娘們的貴氣”。那池中的金箔每日在晨光中打著旋兒落入碧水,映得小姐們的窗紗都泛著金色光暈。前三位的繡樓早已空置,聽聞都嫁入了“門當戶對”的權勢之家。張春生雖還未見過未出閣的兩位小姐,但剛進門就聽婆子說,五小姐李家麗昨日不慎打碎一隻官窯瓷瓶,滿不在乎地吩咐丫環:拿去填井,晦氣。
而廚院深處,景象卻是天淵之別。
泔水桶蒸騰出的酸腐餿氣,混雜著魚內臟的腥臭,濃烈得幾乎凝成實質,如一隻汙穢的巨手,扼住人的呼吸。張春生攥著硬毛刷的手背早已凍裂,佈滿暗紅的血口子,每一次用力擦刮油膩的桶壁,都牽扯著鑽心的刺痛。日復一日浸泡在這腌臢裡,那股深入骨髓的厭惡,早已如跗骨之蛆,卻又沉重得像桶中黏膩的殘羹,無法擺脫。
“哐當——!”
一聲爆響,廚院角門被狠狠踹開。同是雜役的趙闊與何官,帶著一身刺鼻的劣質酒氣,腳步踉蹌地撞了進來。趙闊油光滿面的手裡,還攥著半隻不知從何處順來的、啃得只剩骨頭的燒雞。他那雙沾滿油汙的肥手,看也不看,便徑直朝張春生那身雖舊卻漿洗得乾淨的粗布衣襟上抹去,留下幾道噁心的油漬:“喲嗬!小崽子!長行市了?聽說你替三少爺抄書,得賞了幾個體面錢?怎不知道孝敬孝敬你趙爺、何爺,請咱哥倆吃頓好酒?”
一股無名火“騰”地竄上頂梁!“狗日的窮酸相!你也配稱爺?!”這句粗鄙至極的謾罵,竟如脫韁野馬,從張春生緊咬的牙關中迸射出來,連他自己都驚了一瞬——這是上月給那滿嘴噴糞的馬伕老趙打下手時,不知不覺染上的汙穢。他猛地甩開兩人那帶著汗酸與賭坊骰子腥氣的手臂,像甩開兩條黏膩的毒蛇,獨自退到冰涼的青石井臺邊。井水渾濁,微微晃動,映出一張沾滿灶灰、疲憊麻木的臉,唯有那雙眸子,深處的靈氣與倔強尚未被這李府的煙火徹底燻滅,像蒙塵的明珠,固執地閃著微光。
趙闊那令人作嘔的調笑聲又追噬過來,帶著下流的回味與炫耀:“嘿!你小子毛沒長齊,懂個屁!來,讓爺教教你,什麼叫真爺們…風月樓新來的那兩個姐兒,嘖嘖,那才叫一個…帶勁兒!前兒個三少爺高興,賞我嚐了口鮮…那滋味,嘿!銷魂蝕骨!那皮肉滑的…嫩的…真他娘是能掐出水的人間極品!嘿嘿嘿…”淫邪的笑聲在油膩的空氣裡黏稠地迴盪。
何官猥瑣地湊近,壓低了嗓子,帶著齷齪的窺探欲:“比…比四姨娘那身皮肉如何?”他擠眉弄眼,意有所指。
“嗯?!”趙闊醉醺醺的三角眼一瞪,非但不怒,反透出一種被戳破隱秘的興奮與佯裝的厲色,“你個狗東西!啥時辰偷看過四姨娘…嗯?”他做了個極其下流的手勢,兩人心照不宣地嘿嘿淫笑起來,彷彿共享著什麼無上秘辛。
何官緊張地左右瞟了瞟,見四下無管事,膽子更肥,臉上堆滿猥瑣:“嘿,裝甚正經!你給四姨娘院裡送熱水那會兒,門縫兒沒少瞄吧?那身段兒…”兩人又是一陣心領神會、令人腸胃翻攪的鬨笑。
趙闊那渾濁的醉眼轉向井臺邊沉默如石的背影,嘲弄與惡意毫不掩飾:“瞧瞧!那小子還他娘裝聖人呢!喂!小春子!別杵著了!過來!讓你趙爺好好教教你怎麼當個真男人!嘗過那銷魂滋味,保管你跪下給爺磕響頭!哈哈哈!”刺耳的淫笑如同鈍刀,刮擦著人的耳膜與神經。
“怕不是…連娘們兒的手都沒摸過,還是個沒開葷的雛兒吧?哈哈哈!”何官也放肆地跟著起鬨,言語如糞水般潑來。
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像淬了毒的鋼針,一根根扎進張春生的耳蝸,刺入心肺。一股混雜著暴怒、噁心與屈辱的濁氣在胸中翻江倒海,他猛地起身,只想立刻逃離這汙穢腌臢之地,離這兩灘人形爛泥越遠越好!
他轉身欲走,視線卻不由自主地垂落——一群渺小卻無比勤勉的螞蟻,正齊心協力,搬運著一粒不知從何處尋來的、比它們身體大上數倍的微小飯粒。它們排成一條細細的黑線,秩序井然,頑強地從他沾滿泥汙的草鞋邊經過。
張春生的腳步,鬼使神差地頓住了。
他生硬地轉了個方向,小心翼翼地、幾乎是帶著某種虔誠的憐憫,繞開了那群為生存而奔忙的生靈。彷彿腳下踩著的不是冰冷汙穢的地磚,而是某種不容褻瀆的聖域。連無意踩到它們,都是一種不可饒恕的罪孽。他挺直了那始終不曾真正彎下的脊樑,大步離開,將身後那灘爛泥裡持續發酵的汙言穢語——關於賭坊骰子的興奮叫嚷,夾雜著對女人更加不堪入耳的粗鄙幻想——統統甩在身後。那聲音像一群驅不散的綠頭蒼蠅,嗡嗡嚶嚶,執著地盤旋,卻再難真正侵入他那扇已然緊閉的心門。
“喲,這不是我們的大秀才嗎?”
一聲嬌叱打斷了他的思緒。兩個穿著綢緞比甲的小丫鬟正端著食盒經過。穿粉襖的鄒靜故意將半碗剩湯潑在青石板上,濺起的油漬瞬間染髒了張春生的褲腳。她揚起下巴,眼角眉梢都是刻意的輕蔑:“沒長眼睛嗎?擋著路了!”
旁邊綠衣的喻若瑤立即抿嘴輕笑,聲音甜得發膩:“鄒姐姐別動氣。有些人啊,天生就是洗泔水的命,偏要擺出讀書人的架子,真是笑死人了。”
張春生攥緊拳頭,骨節發白,正要反駁,一聲尖銳的吆喝從後院門口炸開:
“張春生!死到哪裡偷懶去了?”
廚房管事馬婆子叉著腰站在那兒,新染的蔻丹紅得刺眼,像剛掐出血的指甲。她肥碩的身軀堵在門框裡,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還不快把後院那十缸水挑滿?今晚還想不想吃飯了?”她惡狠狠地啐了一口,“別他媽以為識幾個字就了不起!在這兒,你就是條狗!一條要會搖尾巴的狗!”
趙闊和何官的鬨笑聲立即傳來,兩人學著狗叫,此起彼伏的“汪汪”聲在院子裡迴盪。張春生咬緊牙關,繞過那兩個還在竊笑的丫鬟,默默提起水桶。經過馬婆子身邊時,他聽見她壓低聲音對廚娘吩咐:“四小姐醒了,快把血燕窩用那套翡翠碗盛了,記得墊上蘇州繡的雲紋帕子。”
他下意識地抬頭,望向炊金饌玉的正院。笙簫聲隱約傳來,琉璃瓦在夕陽下流光溢彩。再低頭看看自己磨破的布鞋,鞋底已經薄得能感覺到地面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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