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莽英雄恩仇錄》第2章 前路歲月猶未卜(2)(2)

作者:落單的心靈密碼·1個月前

藥膏觸及傷口,帶來一陣舒適的涼意,瞬間壓下了那火辣辣的疼痛。張春生喉嚨有些發緊,想說些什麼,蘇能卻已經收起藥瓶,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缸快滿了,我去灶後看著火。夜裡寒氣重,你去雜物間尋個湯婆子,晚上睡覺塞被窩裡,不用省那點炭。”

說完,蘇能便轉身匆匆走向灶間,身影很快沒入那瀰漫的蒸汽與陰影裡,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但手上那真實的清涼感和心中湧起的暖流,讓張春生知道這不是夢。在這冰冷徹骨的深宅裡,這微不足道的關懷,卻像暗夜裡的一星螢火,珍貴得讓他鼻尖發酸。他將這份感激默默壓在心底最深處。

當最後一擔水倒入缸中,他扶著缸沿微微喘息。暮色漸濃,廚房的油煙味和正院飄來的檀香混在一起,構成這深宅大院最真實的滋味。手上的傷似乎沒那麼疼了,那點草藥帶來的清涼,和蘇能沉默的關懷,像一層無形的薄甲,護著他那顆在汙濁中掙扎、卻始終未曾真正冷卻的心。

第五節

暮春的午後,紫藤花串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如同垂落的紫色珠簾。陽光透過繁密的花葉,在青石板上灑下斑駁的光影,整個樓舍裡外一片宜人的靜寂。

李三少爺的書房內,張春生正攥著一塊上好的松煙墨,在端硯中一圈圈緩慢研磨。墨條與硯臺摩擦發出均勻的沙沙聲,在這靜謐中格外清晰。

他身上套著三少爺李家豪的一件寶藍色錦緞外袍,這衣裳對他來說實在寬大得如同戲服,滑膩的料子裹著他單薄的身軀,袖口繁複的金線刺繡不斷磨蹭著他腕間新添的紅痕——那是昨日挑水時,趙闊不小心用水桶繩索磨破的傷口,此刻又刺又癢。松煙墨在清水中緩緩洇開,如同暈染的深潭。盯著袖口下若隱若現的紅痕,他恍惚間覺得自己像一隻被強行套上華麗衣冠、供人取樂的猢猻,在這深宅大院裡演繹著不屬於自己的人生。

就在月餘前,他還是廚房裡那個整日與泔水為伴的雜役。那日他正端著食盒穿過迴廊,恰逢李富平考校三少爺功課。李家豪對著春風大雅能容物的上聯抓耳撓腮,支支吾吾半天答不上來的時候,李富平看見張春生走過,便吩咐吳管家把新來的雜役僕人全部叫到廊下,然後逐一讓每個人來對這個對子。

前面六人都答不上來,有的支支吾吾,有的乾脆搖頭。輪到張春生時,他想起曾在楊傢俬塾窗外偷聽時,柏君儒先生講過的對子。他略一思索,帶著惶恐輕聲接了下句:秋水文章不染塵。

廊下一片寂靜。李富平詫異地回頭,打量著這個衣衫襤褸卻吐字清晰的少年。你讀過書?

張春生垂首稟報:小時候跟外公認過字,後來...後來常在私塾窗外聽課。他沒敢說姑姥爺指點過他,還偷偷給他的那幾本《千家詩》《古文觀止》,已被他翻得起了毛邊;也沒說在沒有月光的晚上,他如何就著灶膛裡微弱的火光,一筆一畫在自己弄的沙盆裡練習。

倒是塊讀書的料子。李富平沉吟片刻,當日便將他提拔為李家豪的兼職伴讀。這一躍升頓時在下人間掀起波瀾——一個窮小子,憑什麼靠著幾句歪詩一下子就爬了上去?

趙闊當面恭維他張先生,轉身就啐一口窮酸樣;何官故意將他的鋪蓋扔進漏雨的雜物間;就連廚房的馬婆子,也總在分飯時少給他一勺。

吱呀——

窗欞突然被輕輕推開半掌寬的縫隙,一股帶著清甜梅花香的風倏地捲了進來,打斷了他的回憶。緊接著,一雙帶著暖意和淡淡馨香的柔荑,毫無徵兆地覆上了他的雙眼。

三哥哥!猜猜我是誰?少女清越的嗓音如同玉珠落盤,帶著一絲嬌喜的俏皮。溫熱的呼吸拂過他敏感的耳尖,腕間一隻精巧的纏絲銀鐲冰涼的邊緣,恰好硌在他突突直跳的太陽穴上。

張春生瞬間僵在酸枝木椅裡,血液彷彿凝固。眼前一片溫柔的黑暗,鼻尖卻縈繞著一股奇異的香氣——是少女襟前佩的蘇合香囊散發的味道。這味道他在三少爺衣箱的熏籠裡聞到過,冷冽而昂貴。但此刻,混合著少女肌膚散發的暖融融的體息,竟奇異地釀出一種令人微醺的、醉人的甜,竟讓他有些恍惚。

少女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異樣,突然抽回手,發出一聲小小的驚呼:呀!你的耳垂...

張春生心頭猛地一緊,像被蠍子蜇了一下,慌忙抬手去捂右耳廓上那道顯眼的舊疤——那是年初劈柴時,凍裂後又反覆潰爛留下的印記。

慌亂間,他的衣袖帶翻了書案上的青瓷鎮紙,那鎮紙咕嚕嚕滾到少女腳邊石榴紅的裙裾旁,光滑的瓷面清晰地映出她此刻錯愕睜大的、如秋水般明澈的眼眸:你…你不是三哥哥?

張春生像被火燎了般猛地轉身,動作之大又撞翻了旁邊的青瓷筆洗!一聲脆響,烏黑的墨汁潑灑而出,在潔白的宣紙上迅速洇染開一片混沌的、如同遠山般的墨痕。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他更加手足無措。

這時他才看清眼前的少女。一身鵝黃的衫子,衣襟袖口綴著細密的流蘇,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曳。髮間斜插一支羊脂白玉簪,簪頭雕琢成一隻振翅欲飛的蝴蝶,靈動異常。少女錯愕的目光在他身上那件不合體的錦袍和他窘迫漲紅的臉上來回掃視,忽然,那錯愕化作了忍俊不禁,一聲笑了出來:哈!原來是偷穿主子衣裳的小賊!

張春生喉頭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半個字也吐不出。那些在書中讀到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此刻都有了真實的模樣,卻讓他更加自慚形穢。

他僵硬地想要起身,卻因心神大亂,後腰地一聲撞在身後的多寶閣上,震得閣中珍玩微微搖晃。他下意識彎腰想去扶穩,目光卻恰好落在多寶閣中層一尊白玉貔貅光潔的底座上——那光潔的玉面,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漲得如同豬肝般的臉!這窘迫扭曲的模樣,竟與去年臘月祭灶時,案板上那顆被滾水燙得通紅的豬頭,有七分相似!巨大的羞恥感瞬間淹沒了他。

少女非但沒有退開,反而好奇地湊近了些。髮間那支金累絲蝴蝶簪的觸鬚幾乎要碰到他的鼻尖。她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動,帶著探究:咦?你身上…怎麼有松木香?她纖細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他身上那件寶藍色錦緞外袍,三哥哥從來只用沉水香薰衣的。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解的困惑,眼神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

這無心的話語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他內心最隱秘的自卑。是啊,他身上的松木香是今早在柴房搬運木料時染上的,與這滿室書香、與少女身上的蘇合香格格不入。

就在這時,廊下遠遠傳來一陣急促的皂靴聲,伴隨著僕人一聲清晰的的通報。

哎呀!世伯來了!少女像一隻受驚的小鹿,猛地旋身。髮梢如同柔軟的羽毛,輕輕拂過他手背上那條新結痂的、猙獰的鞭痕——那是前日因研磨太慢被管事責打的印記。丁香色的絲絛在轉身時帶起一陣香風,少女的身影如同被驚擾的蝶,飛快地掠過月洞門,一溜煙不見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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