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蟬鳴如沸,將夏日清晨最後一絲薄涼撕得粉碎。張春生蹲在馬廄的陰涼處,鬃毛刷在踏雪烏騅油亮的皮毛上劃過一道道水痕。銅盆裡晃動的井水,刺目地反射著烈日,也扭曲地倒映出東廂跨院暖黃的門廊——那是他名義上的主子,三少爺李家豪的院子。
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鬃刷,骨節因用力而泛白。這幾日,那抹鵝黃色的身影總在不經意間闖入他的腦海,輕盈得像只誤入塵世的蝶。然而,每每撞見那抹鵝黃依偎在李家豪身邊,他的心口就像被塞進了一團浸透醋汁的棉絮,酸澀發脹,堵得他幾乎喘不過氣。那是一種卑微者無望的奢望,明知是雲泥之別,卻偏偏被那抹亮色灼傷了眼。
“春生哥!”小廝阿福提著個雕花食盒,火燒火燎地竄進來,帶起一陣塵土,“三少爺宿醉頭疼,派人傳話讓你趕緊把醒酒湯送到飄香院去!”
食盒是上好的紫檀木,合歡花的紋路精緻繁複,縫隙裡卻漏出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是鹿血酒,李家豪尋歡作樂後的標配。張春生的目光死死盯在食盒一角,那裡凝結著一小塊刺目的胭脂印,紅得如同凝固的血。他喉頭滾動,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帶著認命的麻木:“又去鬼混了。”這差事,骯髒又屈辱,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馬蹄聲嘚嘚,碾過尚帶露水的青石板路,清脆得有些刺耳。行至街角,一陣熟悉的、細碎如銀鈴碰撞的聲響猝然鑽入耳中。他心頭猛地一跳,勒緊韁繩。踏雪烏騅長嘶一聲,前蹄高高揚起,險險擦過旁邊一個挑著繡品沿街叫賣的老嫗,驚得她籮筐裡的絲線綵綢散落一地。
“喂!那小廝!瞎了眼嗎?往哪兒撞呢!”一聲嬌叱混著銀鈴聲劈面而來,帶著不容置疑的驕縱。張春生猛地回頭,晨光勾勒出巷口少女的身影——正是郭雲襄。她攥著半截斷裂的玉簪,杏目圓睜,柳眉倒豎,鵝黃的輕紗披帛在晨風中微微拂動,將她窈窕的身段勾勒得如同宣紙上最精妙的工筆仕女。
“郭……郭小姐!”張春生喉頭髮緊,謊話幾乎是脫口而出,“三少爺他……他在書齋溫書呢……我,我去給他送點吃食。”聲音乾澀,帶著連自己都厭惡的諂媚與心虛。
“溫書?”郭雲襄冷笑一聲,踩著碎步逼近,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此刻淬滿了冰碴子,“溫到飄香院的鴛鴦紅帳裡去了吧?好大的雅興!”她突然揚手,那半截斷簪帶著一點寒芒,直直指向張春生的咽喉!距離近得他甚至能嗅到簪身上殘留的一縷沉水香——那正是李家豪日日薰衣的獨有香料,此刻卻成了戳破他謊言的最鋒利證據。而這愈發的靠近,少女身上特有的馨香混合著這沉水香,形成一種奇異的、令人心慌意亂的氣息。
張春生的腦子嗡的一聲,彷彿被那簪尖刺穿了理智。一股莫名的衝動,混合著對李家豪的怨憤和對眼前少女的某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愫,驅使著他未經思索便脫口而出:“不信?那你跟我去書齋親眼看看不就知道了!”
“去就去!本小姐還怕了你不成!”郭雲襄的倔脾氣瞬間被激了上來,她冷哼一聲,轉身就去牽拴在胭脂鋪前的棗紅馬。
就在這時,街角傳來一陣醉醺醺的、含混不清的怪叫:“雲…雲襄妹子…好巧啊…嘿嘿……”是張寶財!那個出了名的潑皮無賴!郭雲襄的臉色瞬間煞白,眼神里掠過一絲真切的恐懼。
張春生心頭警鈴大作!來不及細想,他猛地一夾馬腹,踏雪烏騅如離弦之箭衝向郭雲襄,他俯身一把抓住了棗紅馬的韁繩,幾乎是吼了出來:“三少爺現在不在書齋!他溫書累了,說去城外散心!讓我去城外尋他!我們一起去尋他吧!走!”話音未落,他已用力一抖韁繩,“駕!”踏雪烏騅載著他,拖著棗紅馬,如一陣狂風般朝著城門方向疾馳而去。
“啊——!你瘋了?快停下!”郭雲襄被這突如其來的狂奔嚇得失聲尖叫,剛剛才上馬背的她差點被甩脫,只能死死抓住韁繩,腕間的銀鈴在劇烈的顛簸中叮噹亂響,如同她此刻狂跳的心。“鬆手!你這混蛋!快停下!”她氣急敗壞地怒罵。
烏騅恰在此時騰空躍過路邊一個積滿汙水的大坑。劇烈的顛簸讓郭雲襄的怒罵戛然而止,她驚呼一聲,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撲去,整個上半身幾乎貼在了馬頸上,雙腿本能地死死夾住馬肚,再也不敢動彈分毫,連呼吸都屏住了。
當城外山間蒼翠的松柏撞入眼簾時,巳時的鼓聲也遙遙地從城中飄來,沉悶而悠遠。徐徐的山風裹挾著松脂和野草的清新氣息,暫時驅散了城內的喧囂與濁氣。馬速漸漸平緩下來。
張春生側過頭,看向身後驚魂甫定的少女,鬼使神差地問:“怕了嗎?”聲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從這個角度,他正好能看見少女後頸處衣領上點綴的細密絨毛,在透過林隙的陽光照耀下,泛著珍珠般柔和的光澤。這景象如此熟悉——前幾夜替李家豪鋪床時,他就在那枕頭上見過同樣的絨毛,那時還混雜著嗆人的廉價脂粉味。此刻在自然光下,這絨毛卻顯得格外潔淨。
“哼!”郭雲襄用一個短促的音節回應,帶著濃濃的不服氣和惱怒,將臉扭向一邊,只留給他一個緊繃的側臉輪廓。
馬兒進入松林深處,山道變得狹窄崎嶇,坑窪不平。尚未散盡的晨霧如乳白色的輕紗,低低地漫過馬蹄,將一前一後兩個騎者的身影氤氳成一幅流動的水墨畫,靜謐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曖昧與緊張。
忽然,前方豁然開朗,一條清澈見底的山澗溪流橫亙眼前,水聲潺潺,在寂靜的山林中格外悅耳。張春生左手微緊韁繩,示意踏雪烏騅停下,右手也順勢鬆開了棗紅馬的韁繩。
就在這鬆懈的一剎那!棗紅馬似乎感受到了自由,猛地一個加速,越過了張春生!同時,一聲嬌叱伴隨著清亮刺耳的破空聲劈頭而來:“臭東西!你找打!”
張春生眼神一厲,右手本能的如電般探出,精準地一把抓住了抽來的馬鞭!入手是堅韌的皮索觸感。定睛一看,竟是郭雲襄惱羞成怒揮來的!他心下一驚,幾乎是下意識地立刻鬆開了力道——他不敢真的傷到她。
然而,這驟然的一鬆手,力量瞬間失衡!郭雲襄正全力揮鞭,身體本就前傾,此刻借力點突然消失,她驚呼一聲,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猛地向後仰倒!眼看就要從疾馳的馬背上摔落!
“小心!”張春生瞳孔驟縮,來不及細想,身體已先於意識行動。他猛地從烏騅背上側身飛撲出去,伸長了手臂想要抓住郭雲襄!
“噗通!”“噗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