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莽英雄恩仇錄》第6章 血染歸途悲歌劫(4)(1)

作者:落單的心靈密碼·21天前

第五節

遠處,河灘方向的上空,原本應是湛藍的天幕,此刻,……正瀰漫著一層不正常的、黯淡的灰黃色煙靄,還有陣陣哀嚎聲、浪蕩的笑聲。

那裡的景象,已經不能用“慘烈”這樣簡單的詞彙來形容。那分明是一幅被從最深層地獄最血腥的畫卷上撕扯下來,然後硬生生、鮮血淋漓地鋪展在人間午後的煉獄繪卷!

下方那個坐落在狹窄山坳裡、原本應寧靜祥和的小村落,此刻徹底淪為了火焰與死亡的盛宴!幾十名辮髮虯結、因常年風沙與油膩而粘結成一綹綹、臉上滿是油脂的北戎騎兵,正如同從血池深處爬出、渴求新鮮血肉的惡鬼,發出非人的、混合著興奮與殘忍的獰笑與呼喝。他們手中的彎刀,在血色夕陽與沖天火光的映照下,閃爍著雪亮而刺目的寒光,每一次揮舞,都帶著撕裂空氣的嗚咽,精準或隨意地落在奔逃的村民身上。

茅草與土坯搭建的房屋在橘紅色的烈焰中痛苦地“呻吟”、扭曲、最終轟然倒塌,爆起漫天火星與濃煙。來不及逃出的牲畜——或許是家裡最後的一頭豬或幾隻雞——在火堆旁徒勞地掙扎、嘶鳴,散發出皮肉焦糊的惡臭。地面上,早已橫七豎八地倒伏著數具或更多具失去了生命的軀體:白髮蒼蒼的老者蜷縮在自家破碎的門檻旁,手中還緊握著一根充當柺棍的木棍,渾濁的眼睛茫然地望向天空;精壯的漢子倒伏在通往村口的泥路上,身體呈現出一個扭曲的、試圖將身後妻兒護住的姿態,背上深刻的刀痕幾乎將他劈成兩半,凝固的眼中滿是來不及消散的驚恐與無邊的不甘;更遠處,隱約可見孩童小小的、蜷縮的身影……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焦臭味、塵土味,以及一種……純粹的、針對生命的惡意。

“畜——生——!!!”

一聲彷彿從靈魂最深處、被無數痛苦記憶與積壓仇恨撕裂而出的咆哮,猛地從薛定海喉嚨裡炸開!他雙目瞬間赤紅如血,眼前這北戎彎刀屠戮婦孺的慘景,與他記憶中那場由官紳勾結、同樣針對無辜、同樣家破人亡的血色噩夢,狠狠重疊在了一起!理智的堤壩在這重疊的衝擊下轟然崩潰,一股狂暴到近乎實質的怒火如同火山噴發,衝破了一切束縛!他根本不等任何號令,甚至沒去看身旁的熊天罡和賀連雲,如同被徹底激怒、喪失了痛感的瘋牛,第一個狠狠揚起馬鞭,用盡全身力氣抽打在坐騎臀上!

“殺——!” 一聲嘶啞到變調的怒吼,他竟獨自一人,朝著山坡下那片燃燒的煉獄,義無反顧地猛衝下去!身影決絕,帶著同歸於盡般的瘋狂。

“救人!殺光這幫天殺的胡狗!”熊天罡的怒吼緊接著炸響,如同平地驚雷,瞬間取代了所有人心中殘留的、關於成功誘敵的些微波瀾。他眼中燃燒起的,是比下方烈焰更加熾烈、更加純粹的焚天怒火!什麼隱蔽行蹤,什麼儘快與白無影匯合,什麼自身安危,在這一刻,統統被拋到了九霄雲外!綠林漢子骨子裡那份或許被世道磨礪得粗糙、卻從未真正冷卻的、滾燙的俠義與血性,被眼前這赤裸裸的暴行徹底點燃、沸騰、達到了頂點!

“一個不留!為鄉親們報仇!!”賀連雲的聲音冰寒刺骨,卻蘊含著同樣沸騰的殺意。他手中雙戟交叉一振,“鏘”的一聲刺耳鳴響,寒光爆射,緊隨薛定海之後,如同一頭被徹底激怒、出閘撲向獵物的斑斕猛虎,捲起一陣腥風衝下山坡!

張春生只覺得“嗡”的一聲,一股滾燙的、澎湃的血氣猛地從腳底板直衝頭頂,瞬間衝散了所有疲憊,也沖走了方才誘敵成功時的那點機靈與僥倖。眼前的人間慘劇,比伏虎坳的混戰更加直白,更加刺痛他的心。方才那點“融入江湖”的朦朧感覺,瞬間被一種更加原始、更加直接的怒火與殺意取代!他狠狠一咬下唇,嚐到了血腥味,嗆啷一聲抽出腰間那把昨夜撿來的、刃口已有多處卷缺的鋼刀,刀鋒映照著下方跳動的火光和飛濺的血影,沒有絲毫猶豫,猛地一夾馬腹,策馬跟著衝了下去!

他心中只有一個無比清晰的念頭:像身邊的叔伯一樣,拿起刀,砍向那些施暴者!他不再是那個躲在囚車裡瑟瑟發抖、需要被人憐憫拯救的孩子,他要為自己,為那些無辜的村民,為這片被肆意踐踏蹂躪的土地,討一個最原始、最直接的血債血償!

十幾騎綠林好漢,如同十幾顆燃燒著怒火的隕石,裹挾著雷霆萬鈞之勢,狠狠砸入了正在施暴的北戎騎兵群中!

戰鬥甫一爆發,便慘烈、血腥到了極致!這些北戎騎兵顯然並非散兵遊勇,而是經驗豐富、剽悍兇殘的劫掠隊。他們反應極快,面對突然從側翼山坡衝下的襲擊,最初的慌亂後立刻發出怪叫,放棄追殺村民,轉而結成一個鬆散的半月陣型,揮舞著彎刀,帶著草原騎兵特有的、凌厲刁鑽的弧線劈砍而來,刀風呼嘯,充滿野性的力量。

但熊天罡率領的這隊人,個個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此刻又滿腔悲憤填膺的殺神!復仇與拯救的信念,讓他們爆發出遠超平常的戰鬥力!

熊天罡一馬當先,那對流星錘在他手中彷彿失去了重量,化作兩座咆哮轟鳴、碾壓一切的死亡山嶽!“嗚——!”錘風所過之處,空氣都發出被撕裂的尖嘯。一名嗷嗷叫著迎面衝來的北戎騎兵,手中彎刀剛剛舉起,便被流星錘正面轟中胸膛!“咔嚓!噗!”骨碎與內臟破裂聲中,那騎兵連人帶馬竟被砸得向後倒飛,胸口凹陷出一個恐怖的大坑,眼看是不活了。熊天罡如同人形兇獸,在敵群中橫衝直撞,每一次揮擊都勢大力沉,沉悶的撞擊聲與慘叫不絕於耳。

賀連雲則是另一種風格的殺戮藝術家。他身形在馬背上異常靈活,一對鑌鐵點鋼戟化作兩道相互交織、銀光爆閃的死亡颶風!戟法精妙狠辣,點、刺、勾、削、鎖、拿,招式連綿不絕。月牙刃閃過,一名北戎騎兵持刀的手臂齊腕而斷;小枝毒辣一勾,另一名騎兵的咽喉便多了一個汩汩冒血的大洞。他往往能在間不容髮之際格開數把襲來的彎刀,隨即反手一擊便是致命殺招,所過之處,血肉橫飛,斷肢殘骸拋灑,效率高得駭人。

薛定海則完全陷入了狂暴狀態。他雙目赤紅,口中發出不似人聲的嘶吼,根本不顧自身防禦,刀刀都是搏命的打法。家破人亡的慘痛記憶與眼前景象重合,讓他將所有的仇恨都傾注在了刀鋒之上。一名北戎騎兵被他不要命地撞下馬背,隨即被他狠狠一刀剁下了頭顱!鮮血噴濺了他滿頭滿臉,他卻恍若未覺,轉身又撲向下一個目標,狀若瘋魔,卻自有一股慘烈的氣勢,竟逼得兩名北戎騎兵一時不敢近身。

而張春生,也在這實戰的淬鍊下,被迫爆發出驚人的狠勁與生存本能。他知道自己力量遠不如成年漢子,便充分發揮身形瘦小靈活的優勢。他並不與敵騎正面硬撼,而是如同靈巧又兇狠的猿猴,在混亂交錯、不斷揚起塵土的馬蹄與刀光之間穿梭。手中鋼刀專攻敵人馬腿和下盤,或者騎兵因專注於對付熊天罡等人而暴露出的腰側、大腿。

“嘶律律——!”一匹戰馬後腿被張春生狠狠劃開一道深口,吃痛之下人立而起,將背上的騎兵猛地掀落!那騎兵摔得七葷八素,還沒爬起,就被旁邊一名綠林漢子補了一刀。張春生心臟狂跳,手心全是汗,但動作卻越來越狠厲、果決。他甚至撿起地上不知誰掉落的一副騎弓和僅剩的五支箭矢——這得益於當初李遠義閒暇時強迫他練就的那點粗淺箭法。拉弓、搭箭、瞄準——動作遠談不上標準流暢,卻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專注。弓弦顫動,“嗖”的一聲,一支箭歪歪斜斜卻速度極快地飛出,竟“噗”地一聲,正中一名正舉刀欲砍向綠林好漢的北戎騎兵的側頸!那騎兵身體一僵,手中彎刀無力垂下,捂著脖子倒了下去。

“好箭!”旁邊一名使單刀、臉上有疤的漢子百忙之中喝了一聲彩。張春生來不及回應,咬牙又抽出一支箭,這次瞄向了一個正在指揮手下結陣抵抗的小頭目模樣的人。“嗖——!”箭矢擦著那小頭目的臉頰飛過,雖未命中,卻嚇得他一個激靈,攻勢為之一緩,被賀連雲抓住機會,一戟刺穿了肩胛。

在這生死搏殺的熔爐中,張春生也第一次真正“認識”了這支與他並肩作戰的小隊中,那些之前只是面孔模糊的叔伯們。

那個剛才喝彩的疤臉漢子,是代州的黃偉,使得一手快刀,專攻下三路,據說原本是代州邊軍一名擅於步戰破騎的悍卒,因上司時據冒功奪賞、反誣他臨陣脫逃,一怒之下殺了那狗官,才亡命綠林。他弟弟黃傑使一根熟銅棍,沉默寡言,卻力大招沉,與兄長配合默契,常替黃偉擋住正面重擊。還有代州的湯盛,是個獵戶出身,眼神極準,投擲梭鏢又快又狠,專打敵人面門;滕兵則原是個走鏢的鏢師,一手六合刀法守得極穩,常護在受傷同伴身側。

來自隨州的張偉,身形矮壯,使得一手地堂刀法,在戰馬縫隙間滾動如球,專砍馬腿,陰狠刁鑽,據說家傳的武館被當地豪強傅強兼併,父母氣死,他便提刀夜入傅強宅院,殺了個七進七出,雖未手刃仇人,卻燒了對方半個莊子,從此流亡。他身旁總是跟著姜湖,一個原先是船伕的精瘦漢子,擅用分水刺和漁網(可惜現在沒網),水性極好,陸上功夫則以纏鬥鎖拿見長。

朔州的張波,使得是軍中常見的制式馬刀,但招式狠辣,刀刀不離咽喉、心窩等要害,帶著邊軍特有的簡潔殺伐氣,他是因為不願參與上官皮定軍剋扣軍餉、虛報戰功的勾當,反被誣陷下獄,在押解途中被綠林所救。李浩是個大嗓門,使一對短柄斧,衝鋒時吼聲震天,能亂敵心神,原是個開山採石的匠戶。倪劍平則顯得斯文些,使劍,劍法輕靈,善於尋找破綻一擊致命,據說原是朔州一個屢試不第的秀才,因目睹縣令卞海明貪贓枉法、草菅人命,寫狀子告發反被追殺,不得已提劍自衛,走上了這條路。

雲州的漢子們似乎對北戎有著更深的仇恨,打法格外兇悍。殷力使一把鬼頭大刀,勢大力沉,與熊天罡有幾分相似,只是技巧稍遜;畢方身形靈動,使一對峨眉刺,專刺人關節、眼窩等柔軟處;郝剛人如其名,性格剛直,使鐵鐧,破甲能力極強;沉默的鄔福總是一聲不吭,卻總能在關鍵時刻用手中的鐵尺架開致命的攻擊;而羅文書,這個綽號與他此刻滿臉血汙、揮刀猛砍的形象截然不同,據說落草前還真是個替人寫狀子、算賬的文書,因東家齊懷民捲入官司被滅門,他僥倖逃脫卻被誣為同黨,只得落草;安平則是個黑瘦的漢子,使得一手好暗器,可惜此刻暗器已所剩無幾。

還有定州本地的常威、常武兄弟,兩人使得都是長槍,槍法同出一源,卻又各有側重,常威槍勢沉穩,善於格擋控場,常武則槍出如龍,善於突刺強攻,兄弟聯手,威力倍增。據說他們家本是定州小有名氣的鄉紳,因不願依附本地權貴康廣財,被羅織罪名侵吞田產,父母被逼死,兄弟二人連夜刺殺仇人後遠遁他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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