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莽英雄恩仇錄》第6章 血染歸途悲歌劫(5)(1)

作者:落單的心靈密碼·26天前

第六節

所有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動作猛地僵住!然後,極其緩慢地、帶著無法置信的驚駭,一點點抬起頭,望向那道將他們與來路隔開的山樑。

山樑之上,不知何時,已悄然立起了一片黑壓壓的、如同鐵鑄叢林般的騎兵陣列!

猙獰的“慕容”黑底金紋大旗、“上官”青底銀獅戰旗,甚至還有一面更加冷冽、象徵著某種高貴與無情的“南宮”素白飛鷹旗,在漸漸黯淡下來的血色天幕下,迎著山風,獵獵招展,如同死神舉起的告死牌!

正是他們費盡心機、鑽山溝、入迷谷,好不容易才甩脫的那支由三大世家組成的精銳追兵!他們竟然……如同最惡毒的附骨之蛆,不知是循著這沖天而起、數十里外都能看見的滾滾濃煙與火光,還是聽到了剛才那場短暫卻激烈的廝殺與吼叫,竟然如此精準、如此迅速地追索至此,並且,恰到好處地,在他們剛剛經歷一場血戰、精疲力竭、且被村落廢墟和倖存村民死死牽絆住的這個最要命的時刻,完成了合圍!

佇列最前方,一名身著亮銀魚鱗細甲、頭戴掩面獅盔的將領端坐在一匹神駿的西域大宛馬上,面甲縫隙後的目光,如同淬了千年寒冰的毒錐,冰冷、殘酷、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與滿意,死死地鎖定了山坳中——那群渾身浴血、狼狽不堪、此刻正愕然抬頭的熊天罡、賀連雲、張春生,以及他們身後那些驚惶無措的倖存村民。

他嘴角,在冰冷的面甲下,緩緩勾起一抹殘酷而志得意滿的獰笑。他手中那杆精鋼打造、矛尖閃爍著寒光的長矛,被緩緩地、高高地舉了起來,直指蒼穹,彷彿在向某種黑暗的力量致敬,又像是在下達最終的審判。

隨著他長矛舉起,他身後,上百張制式統一、機括冰冷的軍用手弩,在同一時間,被齊刷刷地抬起、端平!密密麻麻、閃爍著死亡幽光的弩矢箭頭,在夕陽最後一抹如血餘暉的映照下,如同無數只毒蛇猛然睜開的、充滿怨毒與飢渴的複眼,冰冷而無情地、精確地對準了山坳中——那片狹小的、無處可逃的死亡區域!

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沉重得如同水銀,灌滿了每個人的口鼻,令人窒息。

方才與北戎搏殺時沸騰的血勇尚未完全冷卻,一股更深的、足以凍徹靈魂骨髓的寒意,已如同最靈巧又最惡毒的冰蛇,瞬間鑽入了每個人的心臟,將其狠狠攫住、凍結!

前有狼(北面荒原,逃竄的北戎騎兵隨時可能引來更大規模的報復),後有虎(山樑之上,弩陣封死所有退路,世家追兵虎視眈眈),而他們自己,則身陷死地(狹窄山坳,地形不利),身邊還有數十名需要保護、驚慌失措的婦孺老弱……

真正的、十面埋伏、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絕殺之局,在眾人最疲憊、最鬆懈、最充滿人道關懷的時刻,轟然降臨!

小小的山坳,瞬間從一個剛剛經歷血火洗禮的悲壯戰場,化作了冰冷無情、插翅難飛的鋼鐵囚籠!燃燒的村落是囚籠內灼熱的鐵壁,無助的哭嚎是催命的背景音,而山樑上那如林的弩箭與飄揚的死神旌旗,則是囚籠外唯一敞開、卻通向真正地獄的大門。

“他孃的!”熊天罡雙眼瞬間赤紅欲裂,幾乎要滴出血來!他目光如電,疾速掃過身後那些如同受驚羊群、擠在一起瑟瑟發抖的倖存村民——老人渾濁眼中的絕望,婦人緊摟著孩童的顫抖,漢子們手握簡陋農具卻面無人色的恐懼……這一切,都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他的目光又死死釘在山樑上那片閃爍著絕對死亡寒光的弩陣上,那密密麻麻的箭頭,彷彿已經穿透空氣,釘入了他的眉心。

硬拼?他們這十幾個傷痕累累、氣力耗損大半的人,瞬間就會被射成刺蝟!甚至等不到他們衝上山坡!而那些村民,也絕無倖存,只會被隨後衝下的鐵騎踐踏成泥!

一個近乎瘋狂的、卻又是在這絕境中唯一閃爍著微弱理性火花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劈裂的閃電,在他那看似粗豪、實則歷經無數生死磨礪而非無智的頭腦中轟然炸開!

“春生!”熊天罡猛地扭頭髮出一聲低吼,聲音壓過了火焰的噼啪和風中的嗚咽,嘶啞、沉重,帶著一種破釜沉舟、將生死與希望一併託付出去的決絕,“敢不敢……再當一次魚餌?!”

張春生正被那山樑上密集的、閃爍著幽藍寒光的弩箭箭頭刺得頭皮發炸,渾身冰涼,聞聲猛地轉頭,猝然撞上了熊天罡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此刻燃燒著的,不再是單純的怒火,而是一種混合了無盡悲憤、慨然赴死的覺悟,以及最後一絲……對他這個少年的、沉重的期許與託付。那火焰如此熾烈,彷彿要焚盡這世間所有的不公與黑暗。

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沒有時間去思考“敢”或“不敢”背後的含義,張春生只覺得胸膛裡那股剛剛被北戎鮮血略微澆熄的火焰,被這眼神瞬間重新點燃,燒掉了所有恐懼!他重重地、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地點頭,聲音因極度的緊張和一種豁出去的狠勁而嘶啞不堪,卻異常清晰,甚至帶著少年人刻意模仿的粗野:

“老子這條命,早他孃的豁出去了!熊爺,你說怎麼幹?!”

“好小子!真他孃的有種!是條漢子!”熊天罡咧嘴,露出一口被鮮血和塵土染得斑駁的牙齒,笑容猙獰,卻又帶著無比的欣慰與激賞,彷彿在欣賞一塊終於被打磨出鋒刃的璞玉。

他不再看張春生,猛地轉向賀連雲和薛定海,語速快如爆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鐵砧上砸出來的:“老賀!老薛!你倆帶幾個兄弟!護著鄉親們,往村子北邊荒坡那個廢棄的破窯洞撤!我注意到我們來的時候有村民往那裡奔!我看那窯洞洞深,口小,能塞進去多少塞多少!用石頭堵住洞口!”

他的目光掃過黃偉、陳勝利、常威等所有還能站著的綠林漢子,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我和春生,帶上剩下的兄弟,騎馬引開這群狗孃養的!能拖一息是一息!”

這是絕境之中,唯一能撕開的、一線微弱的生機——用他們這十幾條命,作為最顯眼、最誘人的目標,引開那致命的、足以覆蓋整個山坳的弩箭之雨!為村民,也為賀連雲他們爭取一線躲藏的時間!至於他們自己……踏上那條路,便意味著與黃泉路接軌。

“熊瞎子——!你他娘放什麼屁!” 賀連雲急得雙眼噴火,脖子上青筋暴起,厲聲吼出熊天罡的綽號,就想上前阻攔。但當他撞上熊天罡轉回頭、深深看向他的那道目光時,所有衝到嘴邊的怒吼、勸阻、甚至咒罵,都被死死地、哽在了喉嚨裡,化作一股灼熱而腥甜的鐵鏽味。

那目光裡,沒有豪言壯語,沒有悲壯渲染,只有最純粹的、將身後一切託付的信任,以及一種瞭然於胸的、慨然赴死的平靜。那是兄弟之間,無需多言的訣別。

“走啊——!快走——!”薛定海此刻反而異常清醒,他雙目依舊血紅,卻不再是瘋狂的赤紅,而是一種沉澱了所有痛苦與決斷的暗紅。他一把拽起一個嚇呆了、連哭都忘了的孩子,夾在腋下,朝著倖存者們發出野獸般的嘶聲咆哮,“不想死的!想給孩子留條活路的!跟賀爺走!快——!”

賀連雲鋼牙幾乎咬碎,牙齦滲出血絲。他比誰都清楚,熊天罡的決定雖然殘酷,卻是此刻唯一可能保住部分人的選擇。留下硬抗,所有人,包括村民,頃刻間就會被射成篩子,被鐵蹄踏成肉泥。引開追兵,村民或許能依託窯洞苟延殘喘,等待渺茫的生機,或者……至少死得不會那麼快,那麼慘。而選擇引敵的人……他狠狠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玉石俱焚的殺意。他雙戟交叉護在身前,朝著倖存者和留下的部分綠林兄弟(他們需要協助村民並作為窯洞的最後防線)發出雷霆般的怒吼:“黃偉!常威!常武!李浩!護著鄉親,跟我來!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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