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節
胖小二趕忙湊過他那顆圓滾滾的腦袋,眯起小眼睛,努力朝包袱裡張望。這一看,他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精彩——先是愕然呆滯,隨即是難以置信的古怪,緊接著化為毫不掩飾的鄙夷、噁心,還夾雜著一絲窺見他人極端隱私與齷齪秘密的、卑劣的獵奇興奮。他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濃痰,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半度,帶著市井之徒特有的粗魯、直白和唾棄:
“呸!我當是什麼值錢寶貝,值得你這般藏著掖著……這……這他孃的不是肚兜嗎?!還是這種只有窯子裡最騷的狐狸精才穿的豔俗顏色!底下這些……是胭脂盒子?水粉罐兒?還有這……這軟塌塌的布條是……胸墊?還是啥玩意兒?”他指著包袱裡隱約可見的其他零碎物品,臉上的嫌惡幾乎要溢位來,“一個大老爺們兒,住店偷偷摸摸藏掖著這些娘們兒的貼身肚兜、梳妝打扮的玩意兒?我操!這怕是個下賤了的下流胚子!還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腌臢癖好?還是專偷女人東西的變態?真他媽噁心到姥姥家了!戴毛子,你小子是誠心噁心我?讓老子沾上這種晦氣!”
兩個小二隻顧著自己發洩滿心的晦氣和那點卑劣的獵奇心,聲音在空曠的堂屋裡迴盪,字字清晰,句句刺耳。
說者,或許無心,只是圖個嘴上痛快,發洩一日勞碌的怨氣,並從中獲取一點俯視“變態”的、可憐的優越感。
聽者,卻如同被九天驚雷,狠狠劈中了天靈蓋!
就在成胖那聲“大老爺們兒住店,藏掖著這些娘們兒的貼身肚兜”如同淬了冰的霹靂,毫無徵兆地當空炸響的瞬間——
“等等!!!”
陳景雲腦中那根早已繃緊到極致、近乎麻木、甚至開始自我懷疑是否存在的弦,被這聲石破天驚的無心之言,猛地、狠狠地、以一種幾乎要將其震斷的狂暴力量,悍然撥動了!
“嗡——!”
一聲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巨大轟鳴,在他顱腔內炸響!連日來積壓如山、幾乎要將理智徹底淹沒吞噬的疲憊、迷茫、自我懷疑、焦慮絕望……在這一聲驚雷之下,如同烈日曝曬下的殘雪,又似狂風席捲時的枯葉,瞬間被滌盪一空!一種冰冷徹骨、卻又銳利得如同萬古寒冰在極致壓力下打磨出的無形刀鋒般的清明感、震撼感,以及一種近乎恐怖的、所有邏輯碎片轟然對撞嵌合後的貫通感,從他脊椎尾端如同地火噴發般轟然竄起!以無可阻擋、摧枯拉朽之勢,直衝天靈蓋!瞬間沖刷過他的四肢百骸,點燃了每一寸近乎凍結的神經!
他霍然從那條吱呀作響的長凳上彈身而起!動作之迅猛暴烈,直接帶倒了身後本就不穩的條凳,條凳砸在坑窪不平的磚地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在死寂的堂屋內如同驚雷炸響!!
然而,他對此充耳不聞,視而不見!
他眼中,只剩下那兩個兀自喋喋不休、滿臉鄙夷唾棄的店小二,和那個被戴毛子拎在手中、此刻在他眼裡已化為最關鍵“證物”的灰色粗布包袱!
他身形如蓄滿力量的獵豹撲向垂死的獵物,又如離弦之箭撕裂凝固的空氣,一個箭步,帶著一股因連日追兇而壓抑沉積、此刻轟然爆發的凌厲殺氣與迫人氣勢,已驟然衝到了兩個店小二面前!帶起的勁風,甚至吹動了小二額前油膩的頭髮!
“呃?!”
戴毛子和成胖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暴起和身上那股陡然迸發、如同寒風般刺骨的凌厲氣勢嚇得渾身一哆嗦,後面所有抱怨、調笑的話語全被硬生生堵回了喉嚨裡,全被硬生生堵回了喉嚨深處,化作兩聲短促驚駭的抽氣。兩人臉色瞬間煞白,下意識地踉蹌後退半步。
陳景雲的目光,此刻死死鎖住那個被小二戴毛子拎在手中、因主人被突然驚到而微微晃動的灰色包袱!
他的聲音,因極度的急迫、巨大的震撼,以及那種即將破土而出、撕裂一切迷霧的狂喜與明悟而微微發顫,但每一個字,都如同燒紅的鐵塊砸在冰面上,清晰、堅硬、帶著灼熱的氣息與不容置疑的力量:
“小二哥!你剛才說——三樓三號房,住的是個男人?一個看起來像落第秀才、斯文白淨的男人?他退房之後,在床榻底下,發現了這個——裝著女人肚兜、胭脂水粉的包袱?!”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胸腔劇烈起伏,追問如連珠箭發,不容喘息:“你確定,是‘留下’或‘不慎遺落’了這個包袱,而不是別的什麼尋常行李物件?!你看清了?裡面都是女子貼身衣物、梳妝用品?還有那些布條?他住了這三日,言行舉止有何異常?可曾有人探訪?!”
戴毛子被他那雙充滿凌厲燃燒著冰冷火焰的眼睛和連珠炮般的逼問,一陣驚得愕然,舌頭都打了卷,結結巴巴語無倫次:“是…是是是…客…客官…千…千真萬確!就…就是這個包袱…小的親手從床底…床底下掃出來的…那客人沒吃…沒吃午飯就結賬走了,早沒影了…肚兜…胭脂…還有…還有幾卷軟布…都…都在裡頭…他…他住的時候挺安靜,就…就偶爾獨自出門,也沒見帶什麼人回來過…就是…就是特別愛乾淨,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別的…別的真沒了…,哦,對了,成胖,你說…是不是?” 他慌亂地看向同伴,力圖尋求印證。
小二成胖同樣面目慘白,胖臉上肥肉顫抖,只會小雞啄米般拼命點頭,嘴唇哆嗦著,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陳景雲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目光掃過戴毛子手中的包袱,用盡可能平緩(儘管尾音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的口氣,對戴毛子道:“小二哥,這個包袱,可以讓我看看嗎?”
戴毛子聞言,頓了一下,但眼珠一轉,警惕和市儈的本性冒了上來。他下意識地將包袱往身後縮了縮,嚥了口唾沫,細細打量了一番眼前這個雖然年輕、但氣勢驚人的少年,又瞥了一眼他身後那桌另外兩個同樣站起身、面色凝重的同伴,壯著膽子,用帶著些微抗拒和試探的口氣緩緩說道:“你……你是誰啊?這…這是客人落下的東西,我們客棧還得留著等客人回來找呢…憑…憑什麼給你看!”
話音未落——
陸坦銘和項城早已無聲而迅捷地圍攏上來,一左一右,封住了兩個小二可能的退路。項城動作最快,也不多言,直接探手入懷,摸出那面沉甸甸、邊緣已被磨得光滑的銅製捕快腰牌,在昏暗光線下,將刻有“涇陽縣捕”的一面,猛地亮到戴毛子眼前,幾乎戳到他的鼻子!同時,他壓低聲音,但其中蘊含的官威與厲色,卻如同驚雷般在戴毛子耳邊炸響:
“官府查案!休得囉嗦,還不拿來!妨礙公務,否則按同黨論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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