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的陳景雲不再多問,一把抓過那個灰色粗布包袱!觸手,是粗麻布特有的糙礪質感,但就在這糙礪之下,包袱內裡那些物件的柔軟、輕滑、甚至略帶彈性的奇異觸感,卻異常清晰、甚至有些驚悚地透過層層布料,無比真切地傳遞到他的掌心、指尖。那是一種矛盾的、詭異的觸感聯想——粗糙的包裹下,是極致的柔滑與私密。
他不再等待,也不再顧忌什麼。直接轉身,將包袱拿到旁邊一張空著的、同樣油膩的方桌之上。他三兩下,近乎粗暴地扯開那系得並不緊的活結。然後,他將包袱口對準空桌桌面,手腕猛地一抖,用力向下一倒——
“嘩啦——!”
一堆顏色各異、質地輕軟、繡工精緻的織物,混雜著幾個小巧的瓷盒、螺鈿盒,以及幾卷特殊的、顏色曖昧的棉布條,盡數滾落、攤開在桌面之上!
霎時間,滿桌“春色”綻放!在昏暗的光線下,綻放出令人心悸的詭異光芒!
幾件肚兜——桃紅、水綠、鵝黃、月白——用料是中等絲綢,絕非頂級,但繡工卻異常精美繁複,鴛鴦戲水、蝶戀牡丹、纏枝蓮花,栩栩如生,顯然是用了心思的。旁邊還有一兩件款式更為私密貼身的褻衣。散落的幾個小巧瓷盒和螺鈿盒,有些蓋子鬆脫或未曾扣緊,露出裡面或嫣紅如凝血、或雪白如骨粉的胭脂水粉。還有一對式樣簡單、略顯陳舊的白銀簪子,頂端綴著小小的、顏色暗淡的珠花。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幾卷質地柔韌、顏色刻意染成接近常人膚色的細棉布條!它們被卷得整齊,但邊緣已有使用過的磨損痕跡,其用途,對於稍有見識或聯想力的人來說,不言而喻——束胸!
陸坦銘和項城也在陳景雲抖開包袱的瞬間,圍攏到桌邊!三雙眼睛,六道目光,如同六把燒得通紅的烙鐵,死死地釘在桌上這些香豔、私密、卻與“落第秀才”身份產生天崩地裂般矛盾的“證物”之上!
臉上,首先是震驚與錯愕——一個男人,一個看似清貧文弱、需要借宿廉價客棧的書生模樣的男人!為何會擁有、收藏、甚至如此“珍重”地隨身攜帶這些女子的貼身私物、梳妝用品、乃至易裝改形的工具?!是變態的收藏癖?是送給情人的禮物?亦或是……
恰此小二成胖好像想起了什麼,他摸了摸自己圓滾滾的腦袋,眼神恍惚,小聲地、近乎自言自語地嘟囔道:““我……我好想……想起來一點……那個書生……是怪怪的……明明來的時候,登記住店,是他一個人來的,男的……但…但有好幾回,我…我上樓送熱水,或者路過……都聽見他屋裡…有女子的聲音……輕輕的,好像在說話,又好像在哭……有…有兩次……不對,三次,我…我好像真的見到,有個…有個穿著素色衣服、低著頭、頭髮挺長的女子,從他房間裡面……走出來,匆匆下樓……回來的時候,也是…也是一個女子回來,低著頭,走得很快……可…可我記得清楚,那幾天,明明沒有單獨的女客人來我們客棧住店啊?賬房老吳也這麼說……哦,我當時…當時覺得怪怪的?心裡毛毛的……還…還跟戴毛子你提過一嘴……說是不是我眼花了,還是……見鬼了?”
一旁的戴毛子此刻也猛地被點醒,連連點頭,聲音發顫地補充道:“對!對!成胖這麼一說,我…我也想起來了!是有這麼回事!大概…大前天晚上?還是昨天早上?我…我記不清了,我…我在樓下擦桌子,抬頭一看,就…就看見一個穿著青布衣裳、挽著髮髻的…女子,拿著鑰匙,正…正在開三樓三號房的門!我…我當時還納悶,這女客什麼時候來的?怎麼自己就有鑰匙?結果…結果沒一會兒,那門再開,走出來…走出來進去的,就…就變成了那個斯斯文文的書生!我…我當時以為自己眼花了,或者記錯了房間,還特地跑到屋外,扒著門縫往裡瞧了瞧……門鎖著,裡面靜悄悄的,好像…好像也沒人啊……我…我還以為,活見鬼了呢!嚇得我半天沒敢再上樓!”
兩個小二你一言我一語,語氣驚恐,內容瑣碎,帶著一點恐懼和困惑。
“轟——!!!”
兩個小二的話,如同投入滾油庫房的火星,瞬間點燃了連日來被無數疑團堵塞、幾乎要凝固的思維江河!一種撥雲見日、醍醐灌頂、豁然貫通的狂喜,如同火山噴發般從心底最深處猛地衝起!但這狂喜之中,卻夾雜著更甚以往十倍、百倍的、直透骨髓靈魂深處的寒意與暴怒,如同冰火兩重天,狠狠交織著湧上三人的眼底!
因為,一旦想通,所有之前百思不得其解的謎團,所有看似鬼魅般不可思議的作案手段,所有如同撞上無形牆壁的調查困境……都在這一刻,被這包“證物”和小二那看似荒誕的“見鬼”話語,如同兩把形狀完美契合的鑰匙,同時插入鎖孔,“咔噠”一聲,輕輕巧巧,卻又石破天驚、震耳欲聾地——全部打開了!
陸坦銘眼神急速閃爍,素來冷靜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轉,以往所有零碎的、斷裂的、無法串聯的線索碎片——各府守衛信誓旦旦的“未見陌生男子異常出入”、受害丫鬟回憶中“曾偶遇可憐女子問路或求助”、案發現場那令人髮指的“乾淨無痕”、受害者皆是“毫無防備便在閨閣中被制住”……此刻,如同被一隻無形而精準無比的、冷酷的裁決之手,以這“男扮女裝”為核心,飛快地、嚴絲合縫地、邏輯嚴密到令人窒息地拼接、組合、演繹成一幅完整、清晰、具體、每一步都透著精心算計與極致惡意的、令人毛骨悚然、汗毛倒豎的罪惡實施圖景!
他語速快而清晰,如同在推導一道早已註定答案、此刻終於看見算式的致命謎題,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冰冷力量:
男人……刻意收藏、甚至如此‘珍重’地隨身攜帶女子的貼身之物、全套梳妝之物、乃至易裝束胸的工具……這絕非尋常怪癖、偶然興趣,或是為他人準備的禮物所能解釋!”他頓了頓,眼中銳利的光芒射出精光,“除非——他根本無需避諱擁有、使用這些物件!或者說,他攜帶、使用這些物件,就如同我們每日清晨穿衣束髮、佩戴刀劍防身一般——是必需的,是習慣的,是融入日常的,甚至是……
“砰!!!”
項城猛地一拳,狠狠砸在旁邊的桌面上!那張本就搖搖欲墜的方桌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劇烈晃動。他銅鈴般的雙目瞪得溜圓,裡面燃燒著恍然大悟的熊熊烈焰與徹骨冰寒的殺意,額頭上、脖頸上青筋暴起,如同扭曲的蚯蚓。他低吼道:
“我操!老子懂了!我操他祖宗十八代!老子明白了!全明白了!這狗雜種根本不需要什麼飛天遁地、穿牆破壁的妖法!他,他孃的……他可能根本就是大搖大擺、光明正大地‘走’進去的!從那些高門大宅的朱漆大門、不起眼的側門、下人進出的后角門,堂而皇之、甚至可能被人‘請’進去的!因為那些巡夜的護院、守門的家丁、內院打更的婆子看到的,根本不是一個需要他們警惕防範的‘陌生男人’或‘賊人’的影蹤!”
男!扮!女!裝!
這四個字,如同四把裹挾著萬鈞雷霆的重錘,狠狠砸在三人的心頭!
一旦這層面紗被殘忍地撕開,所有曾經如同鬼打牆、如同亂麻、如同無解之謎般的案發現場和調查困境,瞬間變得清晰、簡單,卻又更加令人髮指!
接近目標,獲取資訊?一個成功的“易裝者”,本身就帶著最好的“偽裝”和“通行證”。他(她)可以輕易接近目標,獲取信任,套取資訊。以“同是女子”、“身世可憐”的“女身”身份示人,更容易博取深閨小姐及其貼身侍女的同情、親近與信任。閒聊之中,看似不經意地套取小姐的日常作息、喜好厭憎、閨房在府中的具體位置、府中護衛巡邏的路線與間隙、後門角門的鑰匙由誰保管、何時開啟關閉等資訊,易如反掌!甚至可以假借感恩送些不值錢但心意足的點心、幫忙傳遞無關緊要的訊息、展示精巧的刺繡手藝請求指點或幫忙等理由,直接混入小姐身邊,近距離觀察一切!
傳遞迷香,實施控制?以“姐妹”相稱,遞上一個精心調變的、聲稱有“安神助眠”奇效的香囊作為謝禮或贈品;送上一盒自稱“家鄉特產”、實則下了藥的糕點;或者藉口幫忙薰香衣物、擦拭妝臺、更換被褥……無色無味或氣味極淡的迷香或藥物,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入那毫無防備的閨閣繡樓。事後,香囊可丟棄或帶走,糕點可食用或處理,薰香藥物則揮發無痕!
毫無痕跡,不留線索,從容脫身?得手之後,恢復“女裝”,或許還會故意弄亂自己頭髮、撕破一點衣角,帶著“驚慌”、“哭泣”、“羞愧難當”的表情,從容不迫地離開現場。若遇到盤問,便聲稱“家中突發急事”、“害怕府中追究牽連”、“無顏見人”,哀求放行。面對這樣一個“受害者”模樣的“女子”,誰會鐵石心腸地強行阻攔、細緻搜查?即便不慎遺落些女子之物(如一根質地普通的髮簪、一條素色手帕)在現場或逃離路上,也只會被認為是受害者掙扎時掉落,或是府中哪個丫鬟不慎遺失之物,根本不會有人將其與行兇的“賊人”身上可能攜帶的東西聯絡起來!甚至,如同這次在“平安客棧”,僅僅是“他自己”一時疏忽,或是覺得這包袱已不重要,便將這套“畫皮”的核心“道具”,遺落在了床底最隱蔽的縫隙裡!這,是何等的自信,又是何等的疏忽!或許,連番得手,已讓他有些得意忘形了!
“好一個陰險毒辣、狡詐如狐、喪盡天良、豬狗不如的畜牲!!!”陳景雲從緊咬的牙關裡,一字一句,迸出這句彷彿浸透了受害者鮮血與萬年寒冰的話語。他眼中的寒光已化為實質的、幾乎要流淌出來的殺意,周身的氣息冰冷刺骨,彷彿連周遭渾濁的空氣都要被凍結。他用力握著桌沿的手指, “竟將世人良善之心、女子柔弱之相、人間同情之意,統統化作其行兇作惡、滿足獸慾的盾牌與利刃!此賊……此獠……若不將其揪出,碎屍萬段、挫骨揚灰,何以告慰冤魂?何以平復民憤?天理何存?!公道何存?!”
。意殺的骨刺冷冰和志鬥的燒燃熊熊是的之代而取,空而掃一憊疲的日多,振大神人三!出而湧奔水洪,開劈霆雷被道河的塞淤同如,朗開然豁旦一路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