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節
無需多言,新的、無比清晰的策略瞬間在三人眼神交匯中形成:
第一,立刻反向追蹤,調整重心!以“平安客棧”三樓三號房退房書生為原點,以其可能偽裝成的“女子”形象為核心,嚴密排查近期(尤其是過去半月內)出入涇陽城、形跡可疑的所有“單身女子”:重點鎖定那些獨來獨往、無人陪伴印證身份者;自稱投親訪友,卻不見親友接待,或所謂‘親戚’住處語焉不詳、根本無法核實者;頻繁更換廉價客棧、或租住在偏僻巷弄、獨門獨院、深居簡出者;行蹤飄忽,晝伏夜出,或明明裝扮普通、甚至略顯寒酸,卻對脂粉鋪、成衣店、綢緞莊格外關注,甚至多次出入者。陸坦銘的暗線網路,將立刻以此為核心畫像,全力發動,像梳子一樣過濾涇陽城及周邊所有可能藏匿的角落!
第二,重新梳理、細緻比對所有受害案件!再次秘密、高效、有針對性地回訪受害者家屬,尤其重點詢問受害者的貼身侍女、乳母、以及門房、更夫:特別關注案發前數日乃至更長時間裡,是否有符合“年輕、相貌清秀中略帶硬朗、身材略顯高挑或骨架偏大、可能帶有難以掩飾的輕微外地口音、獨來獨往”特徵的“陌生女子”,以任何理由(問路、求助、售賣針線脂粉、自稱遠親或故舊之女等)接近過府邸、小姐或她們本人?打聽過什麼具體資訊(如府中佈局、老爺夫人作息、護衛換班時間、小姐日常習慣與閨房位置)?索要過什麼(如水、食物、暫時歇腳)?在受害者家庭附近街道、集市出現過的任何目擊報告!無論多麼模糊、多麼不起眼、當時覺得多麼無足輕重!必須反覆追問細節:相貌五官、身高體態、口音語調、舉止動作有何特異之處?(尤其是肩寬、骨架、喉結是否明顯、手腳大小、步態、聲音是清脆還是略顯低沉等不易完全偽裝的細節!)
第三,暗中加派人手,留意城中大小成衣鋪、脂粉店、綢緞莊,乃至夜市、早市上那些販賣女子衣物鞋襪、零碎首飾、胭脂水粉的小攤販:是否有男子(或行為舉止、身形骨架明顯似男子的‘女子’) 購買或訂製過不合其本身身形(明顯偏小)的女子衣物、鞋襪?是否大量、或反覆購買過特定顏色(如用於遮蓋胡茬的較厚粉底)、特定香型(用於掩蓋體味)的胭脂水粉?雖可能性相對較小,罪犯可能自備或從外地購買,但亦不可放過任何一絲可能。同時,藥鋪、醫館也不能忽略,查詢是否有購買麻醉藥物或特殊香料者。
第四,立刻告知狄朗和霍抗秘密提審“平安客棧”掌櫃、賬房及所有夥計,詳細詢問三樓三號房書生的具體樣貌、口音、年齡、衣著、行李、言行習慣、入住退房準確時辰、期間外出規律等一切細節,嘗試繪製更精確的畫像。並以此畫像,在城門口、車馬行、碼頭等處進行秘密排查,看其是何時、以何種方式離開涇陽,去往何處。
正確的方向一旦確立,曾被迷霧掩蓋的蛛絲馬跡,便再也無所遁形。來自“平安客棧”的突破性線索,如同在平靜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與之前諸多零碎資訊產生了驚人的呼應。
陸坦銘動用了霹靂堂在涇陽乃至周邊州縣最深層的關係網,銀錢開道,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睜開,無數條隱秘的渠道開始運轉。效率高得驚人,僅僅一天半之後,關於“三樓三號房”那位神秘客人的初步資訊,便如同溪流匯入江河,被整理成清晰的脈絡,送到了眾人面前。
此人登記入住時用的名諱是“柳文”,自稱來自池州,乃一落第的秀才,流落至此,欲尋些抄寫書信、賬目的活計,攢夠路費再作打算。他於約莫十二日前獨自入住,期間深居簡出,舉止斯文安靜,與掌櫃夥計交流極少。在陳景雲他們發現包袱的那日上午,此人未用午飯便結清房錢,悄然離去,從此再無蹤影。
幾乎與此同時,按照新的調查方向,對受害者家屬的再次秘密拜訪,也取得了突破性進展!
首先傳來回音的,是較早受害的鄉紳劉中裕府上。劉小姐的貼身丫鬟,名喚賈茹,是個十二三歲的姑娘,眉眼間還帶著未褪的稚氣,但比起其他幾乎嚇破膽的丫鬟,總算膽子稍大,口齒也還算伶俐。陳景雲沒有在劉府正堂問話,而是請劉夫人安排了一處僻靜暖閣,只他一人,隔著屏風,以極溫和、極耐心的語氣,層層引導。
賈茹最初仍舊驚魂未定,提及小姐便眼圈發紅,語無倫次。陳景雲不急不躁,先是寬慰,承諾官府定會嚴懲兇徒,並保證她與家人的安全,待她情緒稍穩,才從日常閒話入手,慢慢引向小姐受害前幾日的細微末節。
“賈茹姑娘,你再仔細想想,小姐出事前那幾天,府裡府外,可有什麼與往常不同的事兒?不拘大小,哪怕是你當時覺得微不足道,或是有點奇怪但沒往心裡去的事情,都說說看。”陳景雲的聲音透過屏風,平穩而帶有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
賈茹咬著下唇,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努力在記憶中搜尋。忽然,她眼睛微微睜大,像是黯淡的燭火被撥亮了一絲:“官爺……您……您這麼一問,奴婢好像……好像真的記起一點。大概……就是小姐出事前三四天的樣子?那天下午,日頭有點偏西了,奴婢奉小姐之命,去後角門那邊,給常給府裡送新鮮繡樣和絲線的張婆子結上個月的工錢……”
她停頓下來,似乎在努力還原當時的場景,語速放慢,但清晰了許多:“奴婢結了錢,和張婆子說了幾句話就往回走。路過後巷那個堆放雜物的拐角時……確實……碰到過一個年輕的‘女子’。穿著半新不舊的藕荷色衫子,料子一般,顏色洗得有點發白,頭髮鬆鬆地挽著,有些碎髮散落下來,臉上……好像帶著淚痕,眼睛也有點紅,看著……看著怪可憐的。”
陳景雲屏息凝神,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但聲音依舊平和:“哦?她攔下你了?”
“嗯。”賈茹點點頭,“她……她看見奴婢,就迎上來,先是怯生生地福了一禮,然後才帶著哭腔說,她是打南邊逃難來的,來涇陽投奔一個遠房表親。可按照地址找去,那家人早就搬走了,不知去向。她盤纏用盡了,人生地不熟,走投無路,想問奴婢討點吃的,再指點個能暫時落腳的地方……”賈茹說著,臉上露出些許同情和懊惱交織的神色,“奴婢看她樣子實在可憐,年紀也和奴婢差不多大,孤身一人……心一軟,就把身上帶的幾塊小姐早上賞的、用油紙包好的桂花糕全給了她,還把荷包裡剩下的二三十文錢也掏給了她。然後……然後奴婢就告訴她,若是實在沒去處,可以去城西的城隍廟看看,那邊有時有善人施粥,廟後街也有很便宜的‘歇腳店’。”
陳景雲的心臟在胸腔裡重重地跳了一下,但他面上紋絲不動,只是將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更緩:“賈茹姑娘,你做得是善事,不必懊惱。你再仔細回憶一下,那女子……生得什麼模樣?可有什麼讓你覺得……不太一樣的地方?比如說,身高、骨架、聲音、手腳?”
賈茹受到鼓勵,歪著頭,更努力地回想,眉頭微微蹙起:“模樣……生得倒是挺清秀標緻的,瓜子臉,皮膚挺白,細眉毛,眼睛不小……就是……”她猶豫了一下,似乎找不到確切的詞,“就是感覺……眉宇間,好像有種說不出的……‘硬朗’氣?不像咱們府裡的小姐,或者其他丫鬟姐妹那麼……柔媚。對了!”她眼睛一亮,“她聲音也有點怪,跟我們不一樣,略嫌低沉,還有些沙啞,當時奴婢只以為她是哭多了,又餓著肚子,嗓子不舒服,就沒往心裡去。”
“她都跟你說了些什麼?除了討吃的問路,可還問了別的?”陳景雲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帶著精準的指向。
賈茹臉上懊悔和後怕的神色更濃了,聲音也低了下去:“她千恩萬謝的,然後……就拉著奴婢,在巷子邊多說了幾句閒話。問奴婢是哪個府上的丫鬟,當差辛不辛苦,主家待人好不好……後來,好像……好像不經意地問起,說‘妹妹在這樣氣派的府裡當差真好,晚上一定很安全吧?護院家丁是不是很多?巡邏得勤不勤?’還……還指著咱們府裡後園最高的那棟繡樓——就是小姐住的閣樓,羨慕地說‘那樓上的小姐一定住得最舒坦,看得最遠,景緻最好’……接著,就問小姐平時是不是都住在樓上,晚上丫鬟們是不是也在樓上伺候,夜裡會不會害怕,需不需要人陪著……”
每一個問題,都如同淬毒的針,精準地刺向宅邸防衛最核心的機密與小姐起居最私密的細節!這絕不是一個走投無路、只求溫飽的逃難女子該有的關注!
陳景雲緩緩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寒意與激盪,溫言安撫並再次鄭重保證賈茹的安全後,才告辭離開劉府。他腳步沉穩,但眼底深處,已燃起冰冷的火焰。
幾乎就在同一天下午,另一戶重要的受害者——黃鐵匠家,也傳來了更為具體、甚至帶著毛骨悚然細節的發現。
黃鐵匠的妻子尹氏,是位四十出頭、面相樸實、因常年勞作而皮膚粗糙、手指關節粗大的婦人。她膽子比小翠更小,提及女兒慘事便渾身發抖,淚流不止。陳景雲這次沒有隔著屏風,而是請項城留在門外,自己獨自進入黃家那間瀰漫著炭火與鐵腥味的簡陋堂屋,坐在尹氏對面,聲音放得極低極緩,如同與一位受驚的長輩敘話。
他花費了更長的時間,才讓尹氏稍稍平靜。當問及類似問題時,尹氏起初只是搖頭哭泣,反覆說“記不清了”、“沒什麼特別的”。陳景雲耐心引導,從日常起居、女兒那幾日的言行、甚至巷口來往的生面孔慢慢談起。
忽然,尹氏用袖口抹淚的動作停住了,她抬起紅腫的眼睛,有些茫然,又帶著不確定的恐懼,顫巍巍地開口道:“官爺……您……您這麼一問,民婦好像……好像真想起一個人來。就在丫頭出事前……大概兩三天?天快擦黑的時候,民婦在鋪子門口收拾東西,準備關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