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吞嚥了一下,回憶著:“有個……年輕的‘女子’,就在前面那個巷子口站著,東張西望的,像是找不著路。看見民婦,就過來問路。穿著青布衣裳,頭上包著塊藍花布巾,拎著個不大的包袱。她說……說是家裡遭了水災,來涇陽投親,親戚沒找著,聽說城裡‘慈濟堂’能暫時收留落難的人,問民婦怎麼走。她臉上帶著愁容,眼睛也是紅紅的……”
陳景雲輕輕點頭,示意她繼續。
“民婦心軟,就給她指了去慈濟堂的詳細路子,還看她可憐,把兜裡準備當晚飯的一個粗麵餅子也塞給了她。”尹氏說到這裡,臉上恐懼的神色加深,聲音更抖,“她……她接過餅子的時候,手……手指頭碰著了民婦的手。民婦當時就覺得……那手,好像……好像有點不對勁。手指關節,似乎……比咱們尋常做粗活的女人家還要……粗大一些?骨頭硬邦邦的。民婦當時心裡劃過一絲怪,但也沒多想,只以為是她逃難辛苦,或者天生骨架大……”
“後來呢?她還來過嗎?”陳景雲追問,心中那根弦已經繃緊到極致。
尹氏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帶著悔恨與無盡的痛苦:“來了……第二天,不對,是出事的前一天晚上,天剛黑,她又來了。說是找到一輛順路的牛車,第二天一早就能回老家去,特意來謝謝民婦給她指路和那個餅子。民婦和男人(黃鐵匠)見她確實怪可憐的,就留她吃了頓便飯。飯桌上,她……她嘴挺甜,說話也斯文,不知怎麼就和民婦那丫頭聊得挺投緣。丫頭那幾天正好悶得慌,見她見多識廣(她自己說的),就央求我們,讓她留下陪自己住一晚,說說話……民婦和她爹看她一個女子,又是要回鄉的人,想著就一晚,丫頭也有個伴……就……就答應了。哪想到……哪想到竟是引狼入室,害了丫頭的性命啊!嗚嗚嗚……”
尹氏泣不成聲。陳景雲沉默地坐著,任由那悲痛與悔恨在狹小的屋內瀰漫。他無需再問更多。時間、手法、偽裝、接近方式、目標的挑選(黃家雖非大富,但女兒是附近有名的俊俏姑娘)……所有的碎片,都在這裡嚴絲合縫地對上了!那個“手指關節粗大”、“聲音有點低”、“個子偏高”的“可憐女子”,就是披著畫皮的惡魔!
幾乎與此同時,陸坦銘那邊也傳來了更進一步的緊急回報。他的暗線確認,約在半月前,確有一個操著輕微池州口音、形貌俊秀但身量較高、肩膀比例略顯寬厚、舉止在某些細節上透著一絲不協調的“年輕女子”,曾在城西“錦繡坊”、“彩雲軒”等兩三家並非頂尖、但也算中等的成衣鋪,分別購置過幾套款式普通、但堅持要最小碼的丫鬟或平民女子服飾。並且,此“女”對脂粉的顏色遮蓋力和香型頗為挑剔,反覆詢問哪種更能“提亮膚色”、“遮蓋疲色”,時間點,恰好就在黃鐵匠女兒案發前後!
所有的線索箭頭,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鐵屑,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最終,無比精準地指向了一個清晰的目標焦點——
一個化名“柳絮兒”(與客棧登記之“柳文”顯然系出同源),約莫半月前來到涇陽,獨自租住在城西“枯井巷”深處一處偏僻獨門小院裡的“年輕女子”!鄰里對其印象模糊,只知此“女”深居簡出,偶爾露面採買些簡單米糧菜蔬與針頭線腦,自稱是投親不遇的孤女,靠接些繡活勉強度日,沉默寡言,有些孤僻,不太與旁人往來。
“柳絮兒……”柳……絮……兒……”陳景雲指尖點著彙集了所有情報的紙張上,那個用娟秀字跡寫下的名字,眼中寒芒如星,“終於……揪住你的狐狸尾巴了。”
獵手,終於看清了獵物的影子。
而披著畫皮的惡魔,是否也感知到了,身後那驟然逼近的、冰冷而堅定的腳步聲?
狄朗和霍抗聞訊,立刻趕到簽押房。聽罷陳景雲條理清晰的推理陳述和陸坦銘彙總而來的重重線索,狄朗緊鎖多日的眉頭終於舒展些許,但隨即被更深的凝重與決斷取代;霍抗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則爆發出駭人的精光,彷彿枯木逢火,但握刀的手背,青筋卻繃得更緊。找到了嫌疑目標,只是第一步。如何將其擒獲,才是關鍵。
“此獠心思縝密,警覺異常。”霍抗的聲音因連日少眠而沙啞,卻透著鐵石般的冷硬,“枯井巷地形複雜,巷道交錯,陋屋叢生。若我們大張旗鼓調兵圍捕,稍有風吹草動,極易打草驚蛇。他憑藉那身偽裝和對地形的熟悉,只需混入貧民人潮,或遁入某處暗道,便可輕易脫身。一旦此次失手,驚動於他,再想覓其蹤跡,恐真如大海撈針。”
“不僅如此,”陸坦銘冷靜地補充,指尖無意識地輕叩桌面,“我們目前掌握的證據,皆為間接推斷與旁證。即便我們能突入其住處,搜出易裝之物、胭脂水粉,他亦可狡辯為個人怪癖、或是替他人保管。缺乏其行兇的直接物證,或當場擒獲其作案,難以定其死罪。必須……人贓並獲。”
狄朗的目光在地圖與眾人臉上來回掃視,:“縣令大人的半月之期,僅剩下四天。時間緊迫,我們耗不起。被動守候,等他再次出手,變數太大,風險更高,亦無法向縣令大人及滿城百姓交代。”
陳景雲的目光,緩緩掃過攤在桌面的涇陽城坊圖,掠過被硃筆圈出的“枯井巷”,以及圖上分散標註的幾家受害府邸,還有幾處未被波及但符合某些條件的大戶所在。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堪稱冒險的念頭,在他心中迅速萌芽、生長、成形,細節在冷靜的推演中不斷填補。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狄朗、霍抗,最後與陸坦銘、項城視線交匯。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冷冽決斷:“既然不能強攻打草驚蛇,亦不能枯坐守株待兔。或許……我們可反其道而行之。……我們可以‘請君入甕’,‘引蛇出洞’。”
“反其道?引蛇出洞?”狄朗與霍抗目光一凝。
“不錯。” 陳景雲的手指,穩穩地點在地圖上一處符合某種規律的位置,“據我們推斷,此賊挑選目標,自有其一套陰毒章法。我們或可……為其‘量身打造’一個他無法拒絕的‘完美獵物’,佈下一個他自以為看透、實則步步殺機的‘溫柔陷阱’。”
他未將計劃和盤托出,但眼神中的篤定與銳利,已說明一切。有些謀略,知道的人越少,成功的把握才越大;有些網,編織時越無聲,收網時才越致命。
狄朗與霍抗皆是歷經風波之人,瞬間領會其意。兩人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了豁出去的決意與孤注一擲的狠厲。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
“好!” 狄朗一掌輕拍桌案,聲音斬釘截鐵,“所需配合,縣衙全力協調!務必隱秘迅捷!”
霍抗重重點頭,眼中兇光畢露:“外圍監控、人手調配,我來負責。定叫他有來無回!”
陸坦銘與項城亦同時頷首,無需多言,默契已在連日並肩作戰中深植。
一張無形而精密、摻雜著致命誘餌的羅網,開始圍繞著枯井巷深處那個化名“柳絮兒”的幽影,悄然無聲卻又迅疾無比地編織起來。涇陽城上空,多日積聚的壓抑雲層中,隱隱有雷聲滾動。決戰前夜,空氣凝固如鐵,瀰漫著令人心悸的、一觸即發的肅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