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他站起身，走到兒子面前。歲月和生活的重擔讓他個子已不如兒子高大，背脊也呈現出細微的佝僂，但此刻，當他站直了身體，面對著即將遠行的兒子時，卻自然而然地煥發出一種山嶽般的沉穩與堅實，那是一個父親，一個男人，在家庭面臨巨大變故時，必須挺起的脊樑。
他伸出那雙粗糙如老松樹皮、卻依舊寬厚溫暖的手掌，重重地、一下、又一下，拍了拍兒子寬闊結實的肩膀。
“好…好孩子。”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一種沉甸甸的、屬於父親的力量。
“爹孃…不攔你。”
這句話說出來，劉母終於再也忍不住，壓抑已久的、細碎的哭聲從緊緊捂著的指縫裡漏了出來，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劉父沒有回頭安慰老伴，他只是深深地看著兒子的眼睛，那眼神複雜至極，有擔憂，有不捨，更有一種近乎決絕的信任。他繼續說道，語氣低沉而清晰，不容置疑：
“但今兒太晚了。黑燈瞎火，山路難行，你現在這模樣，心神不定，容易出事。”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一種不容商量的沉穩：
“好好歇一宿。就一宿。養足精神，緩過這口氣，把該想的事在腦子裡過清楚，把該備的東西仔仔細細備齊全。”
“明天，”他再次停頓，目光如同定海神針，“休息好了，咱們一起合計合計。到時候爹送你出門。乾糧、盤纏、厚衣裳、防身的物件…爹給你備好。北地不比咱們山裡，苦寒得很，馬虎不得。”
劉元秀看著父親眼中那深沉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擔憂與關切，還有那擔憂之下，毫無保留的支援與沉甸甸的託付，喉頭猛地一哽，像是被一塊滾燙的石頭死死堵住了，鼻腔一陣強烈的酸澀湧上。
他想說“爹，不用勞你費神”，想說“我自己能行”，想說“你們別擔心，我會小心”……
但千言萬語，湧到嘴邊，在父親那沉靜如山的目光注視下，在母親壓抑的啜泣聲中，在弟弟通紅的眼眶前，最終只化作一個沉沉的、帶著濃重鼻音、卻異常堅定的單音：
“嗯。”
這一個字裡，包含了太多太多。
回到自己那間簡陋、卻瀰漫著自幼熟悉氣味的小屋，劉元秀卻感覺不到絲毫往日的安寧與放鬆。
身體深處積壓的疲憊如同退潮後反噬的海浪，一波強過一波地湧上來，侵蝕著他的四肢百骸，骨頭縫裡都透著一種透支後的痠痛與空虛，那是精神長時間極度緊繃、情緒大起大落後驟然放鬆帶來的必然反應。但他腦子裡那根名為“春生下落”的弦，卻依舊繃得死緊，甚至比之前更加銳利、更加清晰，毫無睡意。
他沒有點燈。屋內一片漆黑，只有破損的窗紙外，透進一點極其微弱的、不知是遙遠天際將明未明的熹微，還是遠處堂屋油燈反射過來的朦朧餘光。他就那樣在那張木板床上躺著下，怔怔地看著黑暗中熟悉的輪廓——那張表面被磨得發亮的簡陋木桌、牆上懸掛著的弓和箭囊、角落裡堆放著的幾張硝制好的獸皮……
一切都和幾個時辰前，他帶著滿心疑惑和不安匆匆離開時一樣，卻又彷彿，什麼都不同了。這間小屋，這個家，這片山林，曾經是他全部的世界，是他的根，是他的巢，是他搏殺野獸後歸來舔舐傷口、積蓄力量的港灣。
但此刻，這熟悉的安寧卻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焦躁和抽離。春生那雙充滿恐懼與絕望的眼睛，李府那場映紅半邊天的熊熊烈火，胡商馬車那濃烈的羊羶味和黑暗的囚籠……這些畫面和氣息，如同鬼魅般盤旋在他的腦海裡，驅之不散，讓他與這眼前的“日常”格格不入。
就在他心神恍惚，彷彿置身於兩個世界夾縫中之際，門被輕輕敲響了。
“篤、篤、篤。”
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生怕驚擾了什麼。
劉元秀一聽就知道是誰。
“進來。”
門被推開一條縫，劉元虎那顆毛茸茸的、頭髮睡得有些翹起的腦袋探了進來。少年臉上早已沒有了平日的跳脫嬉笑，只剩下滿滿的的擔憂，和一種急於為兄長分擔些什麼、卻又不知從何下手的急切。屋內的黑暗讓他愣了一下，但他還是閃身進來，反手輕輕帶上門，幾步走到劉元秀面前。黑暗中，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閃爍著不安與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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